薛秀成問道:“樓宗僕，你有何打算？是去深山老林閉關習劍，然後再來跟我打架？”
樓宗僕搖了搖頭，並不言語。
薛秀成笑道:“依我說，閉關不好。不如在江湖上走走轉轉，找些高手挑戰。越戰越勇，修武之人往往在生死一線之間有大悟，沒準到時候你就真成高人了。”他呵呵一笑，又道:“聽說現在江陵城中聚集了一衆江湖高手，你不如去那裏。”
樓宗僕嘴角揚起，斜眼看向薛秀成，“你想讓我幫你殺人？”
薛秀成連忙擺手，笑道:“哪敢呀？”
樓宗僕語氣平靜道:“你不就是個高手麼？不如我就跟你一路過招，若是僥倖贏了一招半式，便取了阿川的勾玉，豈不省去許多麻煩？”
一席話說完，技不如人的少年阿川只能幹瞪眼，而那禍從口出的薛秀成唯有苦笑。
“能當上樓大俠的磨刀石，實在三生有幸……只怕我沒那個本事。”薛秀成訕訕然。
樓宗僕笑了，笑容簡直邪魅，說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薛秀成徹底沉默，打算修習閉口禪了。
樓阿川將酒壺拋給樓宗僕，問道:“你真打算要纏着薛秀成？”
樓宗僕平靜道:“假如你不跟着他，我大概不會無聊到去糾纏這種人。”
這種人？薛秀成笑而不語。
樓阿川吐了吐舌頭，笑嘻嘻道:“反正薛秀成我是跟定了。隨你！”
樓宗僕忽然換了個話題，說道:“玉青禾以爲我會殺你，她錯了。”
樓阿川“哦！”了一聲，問道:“難道你不會？”
樓宗僕搖了搖頭，神色有些悽然，卻也不多解釋什麼。
樓阿川也開始沉默了。
樓宗僕繼續道:“我想去萬鬼窟看一看。”
薛秀成有些茫然:“去那看什麼？看那手捧犰狳的上官雲？”
“你別裝傻，聽說踏雪閣把收集十幾年的武庫藏書搬到了萬鬼窟。”
薛秀成瞪眼:“聽誰說的？”
“玉青禾。”
薛秀成苦澀一笑:“所以，你想去看書？”
樓宗僕點點頭，笑道:“如果你不想讓我纏着你，不妨借我武庫藏書一觀。”
薛秀成撇了撇嘴，嘆道:“一天天竟遭人算計，要去趕緊滾，別在這裏礙眼。”
樓宗僕灑然一笑，將酒壺懸掛腰間，起身離去，竟是不說一句話。
薛秀成看着樓大美人的背影，心中疑雲暗生。
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女子悽慘叫聲，接着便聽到一個漢子粗聲粗氣道:“羅弗小娘，你別跑啊，你死了的丈夫託夢給爺，讓爺疼你！”
女子唯有奔跑腳步聲和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樓阿川握緊拳頭，站起身便要出去教訓那禽獸，卻被薛秀成伸手攔下，只見他搖了搖頭，說道:“樓宗僕還沒走遠，你着什麼急？”
話音剛落，便聽那漢子吼道:“你是什麼東西？給爺讓開！”漢子忽然“咦”了一聲，顫聲道:“美人！好漂亮的美人！”
薛秀成手中叩擊橫放膝蓋上的繞蝶劍，“一、二……”還未數到三，只聽外面響起一聲鬼哭狼嚎殺豬般的慘叫。接下來，便有一聲女子驚慌呼叫。
廟門大開，薛秀成並未如何動作，身形卻已經飄至門邊，抱過了那個被送進廟門的苦命女子。
廟門外已經恢復寂靜。薛秀成放下了懷中女子，看向空無一人的破廟門前。
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薛秀成一揮衣袖，關上了廟門。他看了看叫羅弗的女子，見她面無人色，驚慌失措地望着自己。
薛秀成輕聲道:“你可以走了。”
羅弗呆在當場，連移步的勇氣都沒有。這個寡婦清清秀秀，荊釵布裙非但不顯粗鄙，反而格外雅緻。
樓阿川扶住羅弗，溫言道:“姐姐家在何處，我們送你回家。”
薛秀成看着少年，只覺得這少年絲毫沒有寄人籬下的覺悟，給他薛秀成做起主來竟是那麼自然而然，毫不忸怩。
羅弗終於開口，她看向門外，顫聲道:“殺……殺人。”
樓阿川老氣橫秋地點點頭，說道:“那是個瘋子，毫無規矩，你別理他就是。”
薛秀成點頭道:“說得對！別看那人長得美，其實腦子不好，沒事就愛打打殺殺，不過你放心啊，那人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羅弗泫然欲泣，又道:“那個畜生死了……終於死了……可他是縣丞大人的親戚……”想起自己年幼的兒子，想起自己死在了青樓的丈夫，女子淚如雨下。
薛秀成問道:“這裏是哪個縣鎮管轄？”
“是茂松縣。”
薛秀成點了點頭:“茂松縣已屬潼川路，你放心，不會有人跟你爲難……我家裏與鎮西王軍中的一箇中郎將有些牽連，跟那縣令大人能說得上話，既然叫我撞見了，便不會讓你平白蒙冤。”
羅弗抬眼看向薛秀成，輕聲道:“多謝公子……我也並不是怕死，只是……可憐我那隻有六歲的兒子。”
薛秀成“嗯”了一聲，說道:“先送你回家吧。”
羅弗遲疑一番，還是點了點頭。
夜路難行，一直被羅弗當做女孩子的阿川扶住她，也不道破。薛秀成走在兩人身後，看着洋洋得意的少年，心中難免腹誹，長得好看連調戲女子都省事了。
他若是知道前面的少年曾經和那位強行汲取金鐘氣運的女子同睡一張牀，估計得跳腳罵娘了。
一處村落，漆黑一片，偶有三兩聲犬吠。三人來到一處最偏僻的院落。青苔遍階，羅弗走上前敲了敲門，輕聲道:“寶林，是娘。”
院中一陣小跑腳步聲，“吱”的一聲，門開了一個小縫，露出半個小腦袋。那小孩眨了眨眼睛，見是孃親，忙推開門撲到羅弗的懷中。
羅弗拍了拍小孩的腦袋，轉頭對薛秀成歉然一笑。
薛秀成回以微笑，看向那虎頭虎腦的可愛孩子，沒有說話。
羅弗見他負手而立，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不由微微臉紅。寡婦門前是非多，本來已經是深夜，她總不能邀請薛秀成進屋坐。
薛秀成本就是心思玲瓏的通透人，如何猜不出這女子此時所想。他笑道:“夫人，已是深夜，還請早些歇息，在下便不叨擾了。明日若是有官府中人上門聒噪，再來計較。夫人放心便是。”
羅弗欲言又止，想說的話，卻是最終也沒能說出口。她望着這英俊公子哥的背影，有些悵然。
村頭一處茅廬涼亭，薛秀成和少年阿川枯坐一夜。阿川唉聲嘆氣:“人家本來想請咱們進去的，耍帥好玩嗎？如今在這裏喝冷風，早知道我就留在那羅姐姐家中了。”
薛秀成瞥了少年一眼，無奈道:“我求你跟着我了？”
樓阿川嘿嘿一笑:“咱們兄弟，不共患難我過意不去。”
薛秀成嘆道:“得，你可別說了。我哪敢跟你認兄弟？走到外面，人家別以爲你是我拐來的小姑娘就不錯了。”
樓阿川哈哈一笑，不再說話，託腮望着天邊的一道魚肚白。良久，少年忽然輕聲道:“野花迎風飄擺，好像是在傾訴衷腸。綠草悽悽抖動，無盡的纏綿依戀。初綠的柳枝墜入悠悠碧水，攪亂了芳心柔情盪漾。爲什麼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
薛秀成打斷少年，淡然道:“別唱了。”
樓阿川遠望天邊，有些悵然:“仙女姐姐爲什麼總喜歡唱這首歌？她唱着唱着就哭了，她說這歌叫做《踏搖娘》。”
薛秀成如遭雷擊，默然無語。
一道金燦燦的朝暉落在他的臉上，薛秀成伸出手，輕輕一握，似乎想要握住那道光輝。
村子裏漸漸傳來了孩子的嬉笑聲。便看見那個叫寶林的孩子笑着跑過來，孩子健步如飛，朝薛秀成叫道:“叔叔！叔叔！”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薛秀成的臉上浮現出溫煦的笑意，如春光一般溫暖醉人。他笑着看那孩子跑到身前，抬頭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寶林問道:“叔叔，姐姐，你們喫飯了嗎？孃親做了麪條，讓我來找你們呢。”
樓阿川有些哭笑不得，被喚作姐姐也就罷了，居然還比薛秀成低了一輩，少年心中憤憤不平。
寶林看見了薛秀成背後的劍匣，小眼睛一閃，有些躍躍欲試。
薛秀成問道:“想不想看看我的劍？”
小寶林靦腆一笑，雖然心中想看極了，卻還是擺了擺手。
每一個孩子心中，都有一個江湖夢。當薛秀成在寶林這麼大的時候，也曾想着白馬白衣仗劍走天涯，當一個帥氣的大俠。如今也拿劍，如今也在江湖，只是與那最初的夢想，似乎有很大的出入。
他所在的這個江湖，沒有蹩腳的山賊，沒有刁蠻的女俠，沒有耍酷的浪蕩子。有的是肆意橫行的野心和慾望，是關乎五行三界的道理和規矩。這個江湖，位置太高，干係太大，高大到淡化稀釋了其中的人情味。
薛秀成解開劍匣，拿出繞蝶劍來，對小寶林道:“叔叔可以給你看看，卻絕不能拔劍，知道麼？”
小寶林捧着沉重的繞蝶劍，兩眼放光，小腦袋裏想着:“我也摸到了這麼豪氣的劍，是真正的鐵劍，不是同伴小胡哥整日裏揮動的木劍。”
小寶林仰頭問道:“叔叔，你的劍有名字嗎？”
薛秀成點頭道:“叔叔的這把劍有兩個名字。一個叫繞蝶，一個叫蘇青。”
小寶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手撫摸着樸素卻大氣的劍身，愛不釋手。
村外西三裏，有三騎官兵氣勢洶洶騎馬奔行，所經之處塵土飛揚。
薛秀成的臉上，有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