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節,燈火家家市,簫笙處處樓。
江陵花市如燈晝,名門望族皆在府前扎大型彩燈,時稱“山棚”。燈口千變萬化,琳琅滿目,有用五色珍珠結成網的“珠子燈”,鏃鏤精巧的五色染成的“皮燈”,五色蠟紙糊與的旋轉如飛的“戲馬燈”。
白髮薛秀成,手持一盞無骨燈,走在熙攘鬧市。此燈製作特殊,《武林舊事》記載:其法用絹囊貯粟爲胎,因之燒綴,及成,去粟,則混然如玻璃球也。景物巧奪,前無其比。
走過繁華鬧市,走到燈火闌珊處,孤燈夜走,江湖自傲。他緩緩停步,看見前方路上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渾身衣着荒誕不羈,灰白髮髻上綁着一個枯瘦的葫蘆。
薛秀成笑道:“胥先生,咱們又見面了。”
那個被喚作胥先生的老頭笑了笑,說道:“咱們見過面嗎?”
薛秀成道:“前幾日在相府,先生爲那秦家二公子治過病。在下碰巧去相府見一個女子,所以與先生有過一面之緣。想來,偌大一個相府,能夠察覺在下氣機流轉的,也就只有鬼才郎中的弟子胥百草了。”
胥百草看向薛秀成,他臉色凝重:“醫者,望聞問切。我不僅能察覺到你的氣機,還知道你曾經身中空奪散之毒。”
薛秀成一本正經:“那先生可知道我曾經還是個死人?”
胥百草雖喫驚,卻也相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身中空奪散之人,怎麼可能不死?他道:“若非藉助神力,你不可能再活。”
薛秀成道:“當日在相府,先生既然覺察出我的氣機,爲何不一語道破?”
胥百草笑了笑:“我是個治病的糟老頭子,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何必要惹得一身騷?”
薛秀成點了點頭:“先生在等人?”
“等你。”
“等我?”
“你是個奇人,請你喫一頓火鍋,你敢不敢?”
薛秀成朗聲一笑:“有何不敢?”
城中樓市鱗次櫛比,有一家煙囪之上,被放了個大鍋,鍋中濃湯咕咕冒泡,薛秀成望着老頭將偷來的一碟子切好的生羊腿放入鍋中,他哭笑不得,敢情喫火鍋是這麼個喫法?
老人家伸手扯斷幾截樹枝在鍋中攪了攪。他笑嘻嘻道:“剛下過雨,不好生火,不如這樣來的方便。”
薛秀成苦笑道:“老前輩,你稍微留點縫隙,別把人家屋裏弄的烏煙瘴氣。等一下主人上來瞧,還不得被人追着打?”
胥百草哈哈一笑:“你這小子有些意思。說說,你是怎麼又活過來的?”
薛秀成並不遮掩,說道:“天上有大仙喚作燃燈佛,得大仙燃燈留魂相助,僥倖重生。”
胥百草“哦”了一聲,也不覺得如何聳人聽聞,他解下頭上的葫蘆,晃了晃,將些個草藥倒入鍋中,說道:“這些佐料入味最是不錯,老夫都要流口水了。”
薛秀成笑道:“可別流在鍋裏了。”
胥百草又是哈哈一笑:“你叫什麼?”
“薛秀成。”
“前些年,有個平川將軍,是你?”
“是。”
老神醫嘆道:“趙氏負你薛秀成,是該回來好好算算賬了。”
“先生爲何一點都不喫驚?”
胥百草瞪眼道:“有什麼好喫驚?你當年中毒,我師父胥布公費心費神爲你續命三日,雖然最後還是沒能留住你的性命,他老人家察覺到你的魂魄未散,留下一句讖語後,才駕鶴歸西。你可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不知。”
胥百草呵呵一笑,正色道:“此子命格無雙,十年後當歸。”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胥老神醫被江湖人稱爲鬼才郎中,老人以百年醫術爲我續命三日,以致於油盡燈枯而死,薛秀成有愧啊!想我一介匹夫,何德何能?”
胥百草並未言語,只是夾起一塊羊肉,使勁吹了吹熱氣,放入嘴中囫圇吞下,又解下腰間酒葫蘆,喝下一口酒。老人眯着眼睛,搖頭晃腦,似乎在舌尖細細回味。半晌方開口道:“這羊腿肉不錯,你嚐嚐!”說着將酒葫蘆拋給薛秀成。
薛秀成一點不嫌棄這老頭,仰脖先灌下一口酒,才夾起一塊羊肉。
胥百草問道:“你身邊都有哪些高人?”
薛秀成邊喫羊肉邊道:“天下高手榜,有三人在我身側是友。還有一人現在是友,至於日後是敵是友,不知。”
“說來聽聽。”
“道士呂七進,謫仙人陳摶,川九宗蘇青,這三人是友;聚賢莊主人軒轅靖,現在是友。”
胥百草點了點頭,說道:“呂七進天賦異稟,一劍開天門;陳摶修習劍意,本來就是謫仙;蘇青是你手中繞蝶劍的劍胎,非人非鬼。你雖然跟陳摶學了些廣陵散的劍意,裨益並不會太大。武道一途,還是要穩紮穩打,你不同於這幾個人,生來沒有那麼好的資質,習武註定不能跟他們走同一條路,否則就與那峨眉的周小妮子無異。就算境界上有所攀升,也是無根之木,難以長久,而且勢必會付出慘重代價。至於那軒轅靖,他倒是個穩紮穩打的武夫,只可惜你們是利益之交,他不會指點你如何在武道上攀登。”
薛秀成點頭嘆道:“先生說的是。”
胥百草道:“我認識一個人,姓竹。他若肯爲你指點一二,定會受益匪淺。我曾今有恩於此人,我若爲此事求他,他定然不會拒絕。不過,至於指點多少,老夫不敢講,得看你的本事。此人有魏晉風古,行事放蕩不羈,你若能收服此人,他傾囊相助也未可知。”
薛秀成問道:“竹先生?”
胥百草點了點頭:“此人不在江湖高手榜之列,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
這一年的上元燈節,皇宮沒有大肆慶祝。一來,德政殿頂端莫名其妙懸着的一口金鐘,儘管欽天監的天師們衆口一詞說是好兆頭,什麼天佑西趙,祥鍾送福、什麼聚攏氣運,天下一統……說的是天花亂墜,皇上半信半疑,總覺得“送鍾”不祥,也沒有興致開宴。又兼那“送子觀音”周成成無緣無故在秦遠的相府中失蹤,向來深信神鬼之說的趙希更是惱怒。所以比之往年的元宵佳節,宮中尤其冷清。
饒是如此,皇宮中依舊是張燈結綵,膺福、清燕、明華等殿燈火輝煌。同時又在麗正門搭起五大高的彩燈樓,稱爲玻璃燈山,上千隻各式精製的彩燈,怪怪奇奇,無奇不有。正中用正色玉柵燈排成“皇帝萬歲”四個大字。
二鼓時分,樂聲四起,燭燈綵旗縱橫,皇帝趙希乘輦,一路觀賞遊覽,直登上麗正門城樓。雖未如往年那般宴請百官,卻也舉辦了不小的家宴,宮中娘娘但凡有品階者皆能入席,還有太子、親王、郡王、以各大異姓藩王皆在坐下。
皇帝端坐主位,蕭皇後在其左側矮三寸紫檀桌,緊挨着的是嫺貴妃,按評級排座,坐於最後的是阮才人。主位右側,太子之後是宣王,接着是寧王,按長幼之序排位。
嫺貴妃貌美且善妒,並無子嗣。皇上五位皇子中,太子是已故先皇後之子;宣王是已故皇貴妃之子;寧王母妃早逝,身前爲嬪位,死後追封爲靜妃。
嫺貴妃正因爲周成成失蹤一事暗自竊喜,她可不信鬼神之說,心想算她命好,省得到了宮中,若不得寵還好,若是得寵,自己也有本事叫她生不如死。嫺貴妃心中得意,轉眼望見皇上卻是面無多少喜色,當下也不敢造次。因瞥見坐在最後的阮才人心不在焉,當下笑了笑,問道:“阮才人,聽說公主失蹤,還沒找到嗎?”
這位阮才人,自然便是玉禾公主的母妃了。公主失蹤三個月,至今蹤跡全無,阮才人夜不能寐,一日去向皇上打探消息,卻是碰在皇上氣頭上,被他一把抓起桌上硯臺,砸的滿頭血水與墨水交融。身份低微且年老色衰不得寵的女子,眼淚往肚子裏吞,掛念女兒日漸消瘦,如今更是面有病色。
她見嫺貴妃一臉得意之色,輕聲道:“回娘娘,並沒有找到公主。”她看向皇上,小心翼翼道:“皇上還在派人找呢。”
趙希看了阮氏一眼,沒有說話。
嫺貴妃“哦”了一聲,說道:“公主不會是自己跑了出去,故意不願意回來吧?”
“娘娘說笑了,公主並無別的去處。”
嫺貴妃輕笑一聲:“是嗎?我怎麼記着,公主是那叛將薛秀成的遺孀呢?”此話一出,阮才人並不言語,只是看向皇上。
嫺貴妃一語既出,頓時後悔,這些年,在皇上面前提起薛秀成可是犯了大忌!她轉頭望向皇上,見他眼中已有怒意,當下嚇出一身冷汗,頓時噤若寒蟬。
一時間,整個殿堂落針可聞,半響,皇上開口道:“玉禾是朕的女兒,早就與那逆犯沒有任何關係。公主失蹤之事有些蹊蹺,朕會加派些人手去找,此事,交給……寧王去辦吧。”
寧王起身施抱拳禮道:“兒臣領命。”
太子和宣王的嘴角皆是浮出笑意,知道也就是這般無關輕重的小事,會交給寧王去操辦。
皇上擺了擺手,示意寧王坐下。寧王落坐,宣王轉頭道:“玉禾失蹤有些日子了,我這些天忙過了頭,有些顧不過來,還請三弟爲妹妹多費些心思。”
寧王笑了笑:“那是自然,大哥與二哥忙於處理政務,就算有心也難免力所不逮。”
太子正吹拂茶水,聞言手指一顫,眼神透出一抹陰毒。朝中太子和宣王相鬥,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實。太子捏緊茶蓋,恨不得那茶蓋就是宣王纔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