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所處的位置甚是偏僻,阿禾默默跟在李公公身後,經方廈圓亭,過長廊曲洞,半晌來到一座綠瓦朱牆的高殿前。
李公公看了阿禾一眼,尖聲尖氣地道:“你先在這等着。”說着整了整衣冠,輕輕推開朱漆金釘大門,走進殿內。
阿禾見牆壁上浮着龍鳳飛雲石雕,心下暗歎幾聲,仰頭見殿前匾額上邊龍飛鳳舞寫着“德政殿”幾個大字。她驚歎之餘,心中不免生出一陣酸楚,暗想:“你住的地方這樣好,我和孃親卻住在又溼又冷的竹林裏,你是皇帝,就可以這樣薄情寡義麼?”
“吱呀”一聲,朱門微啓,阿禾正想得出神,竟沒看見李公公在衝她招手。
李公公皺了皺眉頭,上前推她道:“你這丫頭!想什麼呢!”
阿禾緩過神來,不禁“啊”的一聲輕叫。
李公公道:“快進去!”
阿禾道:“是!”忙抬步走進殿內。只聞得一股細細的龍延香,只見皇上一臉怒氣,端坐在一張大理石案前。
阿禾跪下身來,道:“奴婢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上見她雖跪下請安,態度卻是不卑不亢,心中微感詫異,說道:“起來說話。”阿禾起身,卻仍低着頭。只聽皇上道:“你走進些,抬起頭來。”
阿禾依言而行,抬頭見皇上大概五十來歲,容貌矜嚴,凜然一股威嚴。她雖長在深宮,卻是頭一次見到皇上真面。皇上細看了看阿禾,臉色有些緩和,他道:“孩子,把你的右手給我看看。”
阿禾心知他要看自己手上的胎記,心道:“你想看看我是不是你的女兒,我卻寧願沒有這勞什子胎記!”她極不情願伸出手,皇上覦眼瞧了瞧,果然見那手背虎口處有塊青紫色的樹葉一般的胎記。皇上微笑着點了點頭,見她有些畏縮,以爲她害怕,因柔聲道:“好孩子,你別怕,我是你的父皇。”
阿禾微微點了點頭,皇上問道:“你叫阿禾?”阿禾仍只是點頭。皇上嘆道:“是我對不起你,你在宮中十七年,我卻沒盡過一天爲父之責。”
阿禾聽他說的懇切,心中一酸,忙微微抬起頭,睜大着眼睛,生怕眼淚不爭氣流了下來。皇上見她不說話,有些不悅,說道:“只怕你心裏頭也在怪我!”
阿禾見他臉有慍色,說道:“奴婢不敢。”
皇上聽她這話,不怒反笑,說道:“你這小丫頭,脾氣倒倔!”他頓了頓,正色道:“你叫阿禾,我就封你爲玉禾公主。你是我的女兒,以後不可自稱奴婢,要自稱兒臣,稱我爲父皇,懂了麼?”
阿禾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只道:“兒臣明白了,謝父皇隆恩。”
皇上笑了笑,說道:“倒也很機靈!阿禾,你今年十七了,女大當婚,父皇爲你選了一門好親事。”
阿禾道:“單憑父皇做主。”
皇上道:“駙馬是川蜀平川將軍,薛秀成,是個錦繡人。”
錦繡人?這個評價很奇怪,阿禾心念着“薛秀成”這個名字,說道:“多謝父皇!”
皇上道:“阿禾,我明日就宣召,封你爲玉禾公主,封你母親爲才人,同時賜婚與你。”
阿禾點了點頭,皇上道:“你到了薛府,要注意薛秀成的舉動,他是川蜀二十萬鐵騎的領袖。你若見他有異動,就悄悄寫信告訴父皇,知道了麼?”
阿禾暗想:“什麼好親事?就是讓我去當你的細作麼?”她想到即將要與母親分離,一時間悽苦萬分,點頭說道:“兒臣明白……”喉嚨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
皇上起身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說道:“你放心,我會好好對待你母親,不會讓她再受苦了……你回去吧。”
阿禾欲要跪安,卻被他伸手製住,只聽他道:“虛禮就免了罷。”
阿禾走出大殿,抬頭望瞭望天,只聽一聲寒雁悽鳴,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李公公趨上來笑道:“公主千金,天黑地滑,老奴特地備轎送公主回去。”
阿禾知道適才與皇上的談話都被這太監聽了去,她不願得罪小人連累母親,卻也不願坐轎回去。因臉上堆笑,說道:“難爲公公想得周全,只是我見這煙雨朦朧好不雅趣,願獨自撐傘踏雨而歸……想跟公公借個燈籠!”
李公公笑道:“哎呦!何來借之說,真是折煞老奴了!”忙招呼小太監捧了個琉璃小燈盞來,笑道:“這燈籠輕巧,公主拿着也輕便。”
阿禾笑了笑,接過燈籠,微福了福身,說道:“多謝公公!”轉身離開了。
她獨自行到一處花陰下,將油紙傘使勁向外拋開,扶着一株樹,眼淚簌簌落下。她心中委屈,越發哭出聲來,嗚嗚咽咽心碎腸斷,四周的花葉竟也紛紛落下,彷彿也在爲她傷心!
正在這時,一個人慌慌張張從道旁林中跑出來,不防頭竟撞在阿禾身上。阿禾只覺得額頭一痛,便要摔倒在地上,慌忙之中忽覺腰間被一隻有力的大手圍住,隨即回身撞在一人懷中。只聽一聲脆響,似乎什麼東西掉在地上摔碎了。阿禾睜開淚眼,見手中琉璃燈盞尚在,籲了一口氣,心道:“還好這東西沒碎。”
她正暗自慶幸,卻發現自己還在別人懷中。抬頭一看,只見那人劍眉星目,俊秀通雅,阿禾心中一跳,隨即臉紅了起來,忙從他懷中掙開。阿禾抬頭看向他,紅臉道:“你……你是什麼人?”那人看着她,並不答話。
阿禾見他一身太監服飾,點頭道:“是了。”又問:“你是哪個宮裏的公公?怎麼這樣慌慌張張的?”
那人眼中有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道:“我在……文德殿當值。”
阿禾聽他聲音低沉渾厚,卻不像太監那般尖銳,略微有些奇怪。她腳下一動,好似踢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不禁“哎呦!”一聲,原來適才頭上的玉簪被撞落,摔在地上碎成了三段。她心疼無比,俯身撿起碎片,說道:“這簪子是孃親挖了十來天的竹筍才得來的!”
那人見這玉簪質地稀疏,並不是什麼好貨,卻見她如此難過,似乎心中不忍,只得道:“對不起……我……”想說“我賠你”卻又感到好笑,自己的性命尚且不保,竟還有心思與這小宮女囉唣?
阿禾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身上穿的服飾,便知他是品級不高的小太監,說道:“算了,我不叫你賠了!”她掏出手帕將碎片包好,只聽地面上有滴答之聲,心中頓覺奇怪,如此細雨不可能砸地有聲。她忙將燈籠湊到地上看了看,不禁大喫一驚,卻見地面血跡斑斑!一滴一滴的血水正從旁邊這小太監的袖管中滴落!
阿禾又是“哎呦!”一聲,站起身來,那人眼中一寒,按住了藏在腰間的利刃。阿禾卻沒在意,只輕輕扶着他的手臂,問道:“你怎麼啦?受傷了?”
那人點了點頭,說道:“我在文德殿不小心打碎了一件花瓶,掌事公公打的。”
阿禾滿臉不忍,說道:“你剛纔急急忙忙的,是偷偷逃出來了嗎?”
那人道:“是,我想逃出宮,走迷了路。”
阿禾嘆道:“你一個小公公,怎麼逃得出去呢!被人發現還不得打死?你跟我來!”
那人有些遲疑,阿禾拉着他沒受傷的手臂,說道:“這裏離我住的地方很近,我先給你受傷的地方包紮一下,你再回去好好跟掌事認個錯,就沒事了!”說着拉起他便走。
那人臉上閃過一絲疑慮,隨即放開腰間利刃,跟着她去了。
阿禾帶着那人向竹林走去,她見這人一路默默不語,只道他是嚇傻了,因說道:“你別怕!我明天幫你跟掌事公公求情,他一定不會再打你了。”
那人看向她,說道:“謝謝姑娘!”口中卻無多少喜色。
阿禾抿嘴一笑,說道:“叫我阿禾罷,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見阿禾滿臉淚珠,卻又靦腆微笑,心中有些無奈,不好不答,沉吟一番道:“我叫沅郎。生於沅江渡船之上,故名沅郎。”
沅郎見女子眼中含悲,問道:“阿禾姑娘,你剛剛爲什麼哭?”
阿禾伸手抹去臉上淚痕,說道:“也沒什麼大事。”
沅郎問道:“你也做錯了事?”
阿禾笑道:“是啊,我也做錯了事,卻不是失手打碎了花瓶。”她心中暗想:“我錯在投胎到世上最無情無義的地方!”
沅郎聽她打趣,當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阿禾見他清遠的眼神中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溫煦暖人如同春日的陽光,因暗想:“觀此人氣度,倒是與宮中其他太監有雲泥之別。”
兩人來到竹林瓦舍,阿禾見孃親面色焦急地站在門邊,叫道:“娘!下着雨你站門邊上做什麼?”
阮氏見阿禾回來,道:“我等你呢!皇上說什麼了嗎?”阿禾看了沅郎一眼,心道:“他若知道我的身份,只怕會更加畏懼。”當下向她娘使了個眼色,說道:“娘,你先去屋裏收拾收拾,明日候旨。”
中年宮女看了看她身邊的太監,只覺他高大俊朗,以前從未見過,因問道:“這位公公是?”
阿禾掛念沅郎的傷勢,忙道:“他是文德殿的公公,娘你快進屋去罷。”說着將她孃親推向內堂。那宮女一肚子話要問,卻也沒說上三兩句。
阿禾拉起沅郎來到自己房間中,背上了房門,向沅郎笑道:“你別見怪,我娘有些絮叨。”沅郎點了點頭。
阿禾拿起一個小藥箱,說道:“這些藥很全的。”說着輕輕抬起沅郎受傷的手臂,擼起袖管,卻見他手臂結實有力,雖有血漬,卻青筋明顯。阿禾有些犯窘,又有些說不上的奇怪,只好繼續擼卷,到了大臂,衣袖粘在皮膚上,阿禾知道這是傷口所在,不敢用勁。
哪知道沅郎眼神剛毅,道:“我來。”說着拽着衣袖向上一扯,露出一個極深極長的傷口來。阿禾見他的手臂微微發顫,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極疼,卻不吭一聲。
阿禾皺眉道:“怎麼這麼狠心!”
她對這小太監着實憐憫,忙拿起手絹爲他擦汗。沅郎聞到一股細細的幽香,眼中卻是一寒,牢牢握住她的手,道:“我自己來!”
阿禾見他眼露兇光,心中一驚,不知他脾氣竟如此古怪,只得道:“好了,你放開我的手!”
沅郎放開她,阿禾的手被抓得生疼,活動了幾下手腕,慍怒道:“你幹嘛那麼用勁?”
沅郎看向她,半響方道:“在下,失禮。”
阿禾聽他此話實在古怪,只道是從《俠義志》之類的書籍中偷偷學來的,又好笑又好氣。當下嘆了一口氣,問道:“你的手臂是怎麼傷着的?掌事公公用刀子割你嗎?”沅郎聽她碎碎念不止,心中無奈,只得點了點頭。
阿禾愁道:“不知你打碎的是什麼花瓶,一定十分珍貴!”
沅郎看向藥箱,問道:“有清溪鎮的金創散嗎?”
阿禾搖頭道:“沒聽過。”她挑出一個白瓷小瓶,說道:“上次我娘砍竹子,被刀子劃傷,用的就是這個。”說着將壺中的水倒入木盆,將絲絹在水中擺了擺,拿出擰乾,對沅郎道:“我要給你擦洗傷口,你可不能再抓我了!”沅郎點點頭。
阿禾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過了半晌,她抬頭笑道:“好了,我要開始上藥了。”她將藥粉輕輕倒在傷口上,仔細包紮好,說道:“好了,你等一等,我出去把水倒了。”
阿禾端盆回來的時候,沅郎已經不見了,木窗微啓,在風雨中吱吱呀呀地晃動着。
桌上多了一塊碧綠的如意佩,散發着溫潤的光澤。
……
多年後,又是一個雨夜,只不過這次,不是秋風秋雨夕,而是料峭倒春寒。一個白髮男子緩緩走到皇宮一處地方,那一年,有個身穿青衣手持琉璃盞的女子,在花陰之下哭泣;那一年,他隻身入皇宮,手刃了一個宮中大宦官。
如今,這個白髮男子,獨走皇宮,如入無人之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