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裏走出一個女子,白帽白裙白披風,面容清麗只是略有些蒼白。
薛秀成絲毫沒有客套言語,說道:“你來的正好,跟這位太守老爺回府上接個人,帶回你快綠莊。”蘇青冷哼一聲:“我憑什麼聽你吩咐?”
薛秀成笑着揮了揮手中繞蝶劍,說的:“上次,你把我名號報給軒轅靖,還讓他找到我。我可還沒有跟你算賬。”
蘇青死死盯着他:“繞蝶算我借你的,難不成你想拿它要挾我?”
薛秀成道:“你是繞蝶本相,想要隨時收回,我哪敢要挾你啊?嘿嘿,我現在還有事,勞駕蘇宗主。”
蘇青轉身便走,薛秀成望着頹然坐在地上的喬太守,他眯了眯眼,冷聲道:“你還愣着幹什麼?還不趕快跟蘇姑娘走。”喬太守忙從地上爬起來,點頭道:“是是是……那下官這就……”
“滾!”
喬太守忙不跌追着蘇青去了,薛秀成忽然想起一事,他叫道:“站着!”
喬太守身子一顫,停步不敢再走。薛秀成道:“你可別給我找一個替死鬼當兒子,蘇姑娘可精明的緊,她的脾氣沒我一半好。你要是敢耍什麼把戲,先問問蘇姑娘腰間的銀鞭同不同意。”
喬太守噤若寒蟬,呆立不動。
“還愣着幹什麼?快給我滾!”
……
薛秀成轉頭看向一直默默不語的陳摶,他道:“陳兄沒有什麼想問嗎?”
陳摶面色平靜:“薛大哥若想說,陳摶樂意傾聽;若是有難言之隱,陳摶也不問。”
薛秀成笑了笑:“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老神仙。”
“世人愛自苦,陳摶只不過對一切都看得很淡。”
薛秀成嘆道:“這是幸事。”他忽然向陳摶一揖到底,陳摶愣了愣,驚道:“大哥這是作甚?”
薛秀成道:“想來陳兄已經知道,我姓薛名秀成,原是平川將軍,並非是什麼涼州薛復。你是坦誠之人,這一揖,請陳兄恕我欺瞞之罪。”說着又是作揖到底,說道:“我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陰狠險惡只因心有不甘,陳兄卻是坦蕩磊落君子。這一揖,乃是我由衷敬佩陳兄是個英雄。”
陳摶劍眉微蹙,他扶起薛秀成,說道:“實不相瞞,自從第一次見到大哥,我便知你非是常人,大哥切莫如此,你雖未告訴我你是誰,這一路上卻是真心待我,陳摶不傻,這點還是能看出來的。至於大哥說自己陰狠,陳摶卻看到你對那紅衣女琴師都願意出手相救,萍水相逢互爲敵人都能如此,陳摶不相信大哥是惡人,也根本不相信大哥當年會籌謀造反。平川將軍手握重兵,若是要反,怎麼會傻到去皇宮刺殺皇帝?”
薛秀成笑了笑,聽到陳摶的一番由衷之言,他沒有多說什麼,千言萬語皆在一笑之中。
他望瞭望天,嘆道:“西趙皇室氣運即將枯竭,我朝境內起義不斷,又有大楚、遼莽兩國虎視眈眈。這天下,即將成爲逐鹿者的遊戲。”
“大哥招攬人馬,是要參與其中?”
薛秀成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平靜地說:“這一池子水,算是我攪渾的。”
陳摶明白,他也出奇的平靜:“好!”
薛秀成皺眉:“好?”
陳摶雙手抱拳:“陳摶註定無法獨善其身,既然天下要亂,我便順應天勢。既然羣雄並起,爲何不祝你一臂之力?”
薛秀成望着目光堅定的陳摶,他沒有說話,又是作揖到底。
江暮雪斜倚在客棧門口,遙遙望見陳摶和薛秀成,她眼中閃出一絲光彩,待兩人走近,她問道:“你們見到喬太守了?”
薛秀成點了點頭,他笑道:“怎麼沒隨左掌門回東蒙山?”
江暮雪道:“爺爺說,要等你們一起走。”
薛秀成笑道:“究竟是老先生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江暮雪小臉一紅,望向陳摶沒有言語。
薛秀成很是識趣,他道:“你們先聊,我進去跟老先生說說話。”說着繞過江暮雪,抬步進了客棧樓中。
江漁樓正在座上喝酒,滿臉已是通紅。薛秀成坐在老人對面,問道:“左掌門把他閨女給領回去了?”
老人點了點頭:“念在他只有一個獨女,不忍見他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薛秀成笑了笑:“這話在理,但不知左宗木領不領情?”
江漁樓道:“這小子領不領情不重要,關鍵是自己長個教訓,以後至少也會約束約束他那寶貝女兒,再不至於胡來。我東蒙不能毀在他手裏。”老人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命他佈下十二清虛劍陣,陣法一開,天時便來。此處已是地利,只待人和了。”
老人說話雖有些繞,薛秀成卻是再明白不過,他道:“有兩個問題,其一,謫仙人雖已歸位,奈何陳摶尚不自知;其二,有天下第六人虎視眈眈,陳摶進天門是天命所歸,只是軒轅靖難免就會甘心。”他想了想,又笑道:“我雖與軒轅靖做過交易,卻是不必作數,我這人向來是無賴,也沒有什麼‘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念頭。”
江漁樓道:“軒轅靖不是傻子,他那麼想開天門,不會把賭注全壓在你身上。這一路上有他的人暗中跟隨,只怕在東蒙派內也有他的細作。”
薛秀成一笑:“實在不行,陳摶就只好跟天下第六打一架了。”
江漁樓面色憂慮,他看着門外,緩緩道:“現在老夫更擔心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
薛秀成知道江漁樓說的是什麼,他輕聲道:“有件事,還請老先生爲我解惑。”
江漁樓知道他要問什麼,他緩緩道:“暮雪並非是我親孫女,她的身世是我派的一個天大的祕密。我只能告訴你,若要以東蒙祕術開天,需用到她的血。”
薛秀成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老人嘆了一口氣,飲酒不言。
江暮雪和陳摶兩人牽馬走在一處荒野。暮雪指着遠處的一處村落道:“大哥你看,那就是曾經我和爺爺住的地方。”
陳摶道:“這村子依山傍水,真如世外桃源一般。”
暮雪眼神恍惚,她幽幽地道:“真想與大哥在這裏隱居,在溪邊建一座草廬,門前種滿鮮花香草……”
陳摶輕聲道:“暮雪,薛大哥要謀大事,我決定助他一臂之力。”
暮雪沒問是什麼大事,她輕聲道:“好。其實我知道,別看薛大哥整日裏嘻笑自若,其實他是悲傷的,悲傷且隱忍。”
陳摶道:“待到天下太平,我便和你隱居於此,結廬而居,再也不問紛亂俗事。”
暮雪癡癡看着陳摶,半晌方道:“陳大哥,我此生能遇見你,再也無憾了。”
陳摶溫柔一笑,說道:“暮雪,你這一生的路還那麼長……”
兩人走走停停,來到村落之中,暮雪帶陳摶回到舊居,土院中草木荒蕪,十分幽寂。她輕輕道:“陳大哥,你知道嗎,其實我不是爺爺的親孫女,我是被一個道士送過來的。”
陳摶有些喫驚,他道:“你和老先生雖無血緣關係,卻比親人還親。”
江暮雪點頭,說道:“是啊,爺爺一直待我極好的。”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酸。
日暮西斜,一剪陽光落入院中。江暮雪望着遠方那鋪灑着金色餘暉的山路,暗想:“當年趙道長就是踏着這條路將我送來的罷,小時候在這條路上走了無數遍,這該是我最後一次走了。以後,還會有孩子在這條道路上嬉笑。如果有來生,那會不會是我?”她望着陳摶,暗想:“爺爺說你是謫仙人,我的存在就是助你開天門。可是陳大哥,我多想你不要做什麼仙人。”
陳摶見她望向遠處發呆,問道:“暮雪,你在想什麼呢?”
江暮雪笑了笑,說道:“爺爺和薛大哥晚上有事,咱們不必回客棧了……便在此將就一晚吧。明日他們會來找我們。”
陳摶點了點頭,他道:“暮雪,你餓不餓?”
江暮雪笑道:“咱們去村中買一隻雞,我想喫烤雞。上次你做的叫花雞真好,爺爺一人喫了兩個,你也教給我罷。”
“好!”
月高風清,山脈連綿,江漁樓和薛秀成來到一處絕壁之下,藤草如瀑布般垂在石壁上,月光如水,被遠處的山峯切成一道細細的光束照在石壁上。江漁樓撥開光影下的藤草,露出幾塊突起的石頭,他按下其中的三塊,只聽“轟”的一聲,石壁上露出一個七尺高三尺寬的洞穴來,洞內隱隱有光。兩人走了進去,江漁樓伸腳在石壁上踢了踢,石門便即落下。
那洞內甚是寬闊,並不是封死的,另一處出口懸在萬丈深淵之上,旁邊還有一道小瀑布傾瀉而下,水聲嘩嘩不絕。幾縷月光漏進來,甚是清雅。
薛秀成望着滿是枯藤的牆壁,他嘆道:“藏得夠深啊!”
江漁樓點亮一根火摺子,他撥開石壁上的藤蔓,火光照耀下,但見那石壁上竟畫滿了奇怪圖解。薛秀成面色異常凝重,他望着那牆上的奇怪符號,足足盯了有三炷香時間。
三炷香過後,薛秀成輕聲道:“可以了。”
老人有些詫異:“這就可以了?”
薛秀成伸手指了指太陽穴,他說道:“別的本事沒有,唯有這記憶力,自問還沒有輸給過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