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巋然不動,他沒有逃,不是不怕,而是明知無處可逃,否則這位死而復生的平川儒將早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年輕道士身法遠遠沒有這湖中水怪迅猛,眼見那怪物就要撞向薛秀成,遠水不解近渴,形勢大危!
薛秀成的眉心泛起一道金光印記,便在怪物距離他面門三寸之時,忽然戛然而止。
怪物眼冒綠光,薛秀成閉目不動。
忽然之間,薛秀成睜眼直視怪物,眼中隱約有金光封印閃現。
怪物眼中綠光瞬間暗淡下去,似乎極其懼怕。
薛秀成沉聲喝道:“孽畜還不回去!”
水怪第三次嘶吼,抽回長長的身軀,沒入湖中。
一條大鯉魚被拍飛出去,薛秀成躍起身接住,輕聲道:“你我有緣,三百年後再相逢論道!”說着將雙手一揮,大紅鯉魚落回湖中。
呂七進望向意氣風發的薛秀成,低聲嘖嘖道:“這便是廣成子的番天印了!”
見到青衫白衣的男子喝退上古神鯤茈珠,之前揮鞭的小婢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湖中竹筏上的女子顯然鎮定許多,只聽她輕聲道:“薛公子請隨我來。”
說着絳紗燈籠飛動,白衣掠起,飄向湖中心的竹木水榭。
薛秀成走進水榭小樓,迎面一股淡淡的臘梅清香。眼前一張梨花大理石案,上面一個白玉瓶,瓶中供着數枝寒梅,除了文房四寶,一色玩器全無。內室牀上只吊着青紗帳幔,被褥亦是十分樸素。
薛秀成暗歎一聲,心道:“女子居室如此素淨,看來這蘇姑娘也是冷心之人。”
蘇青緩步從內堂走出,身上的白色披風已經解下,露出裏面的一襲單薄月白緞。
這女子美豔動人,眉梢一顆硃砂紅痣,更添了幾分仙子風韻。不過氣度清冷,是個冰山美人。
薛秀成笑了笑,問了一句很突兀的話:“你不冷啊?”
蘇青挑了一下眉毛,沒有搭腔。
跟着秀成一起進來的年輕道士呂七進發話了:“喂,你養的那條寵物弄破了我的衣服,你可得給我縫幾個補丁,不然我不走的。”
蘇青淡淡地道:“呂真人不是也打傷了那畜生?當是扯平了。”
呂七進嘖嘖道:“蘇宗主,你這就有點小氣了啊。一件衣服值什麼錢?你就賠我一件能怎樣?你這麼大的家產,玉手一揮,掉下的銀錢都夠我這窮道士花一輩子了。”
蘇青不與他糾纏,只看向眼前的白頭男子,問道:“涼州薛復?”
薛秀成點了點頭:“對啊!”
蘇青道:“有何指教?”
薛秀成笑道:“指教不敢,驚擾了蘇宗主,還望宗主海涵,不要怪罪。”
蘇青冷冷一笑:“怪罪?我可沒有這個本事!”
薛秀成道:“蘇姑娘,我問你一件事。”
蘇青轉過頭,下巴輕輕抬了一下,示意他說。
薛秀成道:“剛纔明明是這窮道士在打你養的那條什麼雌豬,你幹什麼要殺我啊?”
呂七進更正道:“不是雌豬,是茈珠!”
蘇青面無表情地道:“不爲什麼,就是看你不順眼。”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很少有女人看我不順眼,也很少有女人在我面前不老實。你很有意思!”
話音未落,蘇青就被一腳踹飛,重重撞在大理石案上。她藏在袖中的蠱蟲也已被那年輕道士用兩隻手指捏住。
道士仔細觀察了一下手中尚自扭動的蠱蟲,笑道:“蘇姑娘,你這裏稀奇古怪的東西不少啊。”
蘇青吐出一口鮮血,恨恨地望着兩人,恨不得把這兩個王八蛋碎屍萬段!
薛秀成轉頭對呂七進道:“人家是個姑娘,你不能溫柔點?”
呂七進無奈道:“我已經很溫柔了。”
蘇青伸手拭去嘴角鮮血,心中默想對策。
這冷豔女子在江湖上一向以心機深沉、狠毒陰邪著稱。她武功在一流上玄境界,卻也不可能僅僅憑此就成爲川中九大門派的宗主,多半還是要憑藉深沉心機和那凌波湖的水怪。
當年薛秀成的武功只在二流末段,便能成爲川九宗的第三任宗主,靠的不也是麾下的二十萬鐵騎?都是一個道理。
薛秀成見蘇青躺地捂腹,沉默不言。他笑了笑,走到女子面前蹲下:“我來問,你來答。若是還敢耍小聰明,可就別怪這呂真人不憐香惜玉了!”
蘇青咬牙不言。
薛秀成道:“第一,凌波湖裏的怪物哪來的?”
蘇青沉默半晌,方道:“究竟怎麼來的我也不知,五年前我在湖中發現這怪物,翻閱古籍方知名爲茈珠,乃是上古神獸。此物嗜血,尤其是人血。我熟悉了它的習性,便暗中利用它爲快綠莊造勢。”
呂七進沉吟道:“傳言茈珠生長在長江巫峽一帶,或許此湖與那長江暗通。”
薛秀成看向蘇青,又問:“第二,趕赴煮酒大會的九個川派掌門中,有幾個是你的人?”
蘇青知道此人心思縝密,怕是瞞不住,索性全盤托出:“華鎣派章九嚴、巴山派杜秋山、峨眉派周成成、樂山派張蒙、東蒙派左宗木。”
薛秀成點了點頭:“很好!九派掌門已有五人爲你所用,你本事不小。”
蘇青淡淡地道:“蘇青再厲害,也比不了薛公子有天下第三人相助。”
薛秀成自然聽出了女子話中的譏諷,當下只是笑了笑,繼續問道:“餘下不和你勾結的有西嶺派宋炎、青城派軒轅鶴、五泉派無塵大師、涼山派竹松柏?”
蘇青搖頭道:“涼山派竹松柏已死,現在的掌門是他女兒竹梨花。”
薛秀成“哦”了一聲,想起一個活波可愛的女孩,問道:“你殺了竹松柏?”
蘇青道:“沒有,竹松柏因病而亡。”
薛秀成沉吟一番,又說了一聲:“很好!”
他站起轉身,遠遠望見湖岸上火光攢動,不禁搖了搖頭,嘆道:“你手下的那個婢女實在笨得很!”
蘇青掙扎站起身來,向外面喝道:“都退下!”
薛秀成笑道:“不過你這個做主子的很聰明!”
美豔女子冷冷地道:“你問完了嗎?問完可以走了。”
薛秀成搖頭:“我問完了,卻還不能走!”
蘇青望向薛秀成,眼中已多了幾分殺意。
薛秀成笑道:“別想着魚死網破啊!這麼美貌的姑娘,若是死了就很可惜!”
蘇青皺眉道:“你究竟還想怎樣?”
薛秀成道:“我覺得你這閨房不錯,想在這裏住上幾天。”
蘇青“哦”了一聲,說道:“悉聽尊便!”拂袖便走。
卻聽那王八蛋道:“等等,我可沒讓你走,你得留下來陪我!”
年輕道士有些聽不下去了,忍不住苦口婆心勸誡:“差不多得了啊!你這毛病得改,縱慾過度成不了正果的。”
薛秀成沒有搭腔。
蘇青已是勃然大怒,按住腰上利劍喝道:“姓薛的!你辱我太甚!”
薛秀成沒有說話,呂七進卻已擋在他身前。
蘇青罵道:“呂真人,你堂堂天下第三,爲什麼像狗一樣護着這王八蛋!”
呂七進一本正經地道:“非也非也,姑娘不要挑撥離間。小道保護此人,乃是受了仙人指點。”
蘇青對他的“鬼話”一個字也不信!
薛秀成笑道:“蘇姑娘,你不要想多了,我薛復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卻也不會強人所難。你心思細膩,在下望塵莫及,只好請你在此暫留。否則你一走,我與呂真人待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蘇青緩緩坐下,問道:“你留在這裏做什麼?”
薛秀成道:“我想不必告訴你。”
蘇青點了點頭,突然嫣然一笑,美豔無方。這冰山美人難得有笑意,薛秀成和呂七進都是一怔。
接下來,年輕道士直接要撞牆了。
蘇青拔下束髮玉簪,解開衣衫,一抹酥胸微露,端的是攝人心魄!
風情萬種的女子輕輕關上竹門,淡淡地道:“我歇息了,二位自便。”
前堂,年輕道士滿臉通紅,青衫白髮卻是面帶微笑,望着女子掀起青紗帳幔,悠然入睡。
夜半,小小的青竹水榭中,美豔女子輾轉難眠,年輕道士閉目打坐。
薛秀成推起竹窗,幾片雪花飄進屋內,煙波浩渺的凌波湖,雪落無聲。
這個曾經領兵二十萬攻下蜀地的將軍;這個曾經貴爲川中九派同盟宗主的俊雅男子;這個曾經深愛趙氏公主落得家破人亡的薛秀成;這個沉寂十年一朝魂歸,勢必逐鹿中原的白髮青衫,現在正面容平靜地看着漫天大雪。
平靜背後,是難與人言的悲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