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本該是漆黑深邃的夜,但清冷的月光卻是將人心照得透亮。
白雪依然在飄落,美景已不再,天地蕭索,只有兩道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
孫九已受內傷,現在還在馬上,不過是因爲他以爲楊清風不會殺他。
他認爲,就算是三煞臭名昭著,都只是一些孤家寡人,與他們狂刀門的上萬門衆無法相比,絕對不會真的敢將他這副舵主殺了的。
但是,他想錯了兩件事。
柳歸雁不會怕他。
楊清風也不是柳歸雁。
見楊清風立於馬前,動也不動,孫九道他怕了,呵呵笑道:“算你識相,只要你告訴我今天那三人往哪裏去了,我狂刀門便不會與你爲難,明日一早,前去給門主賀壽,以你三煞的名氣,再加上我家門主和少門主好交朋友,必然會將你拜爲上賓,如果與門主說得來,以你的武功威望當一個逍遙自在的掛名客卿長老也無不可,到時候那日子可就逍遙自在了。”
然而,他不知道,他說了這麼多,楊清風卻是半句都沒有聽進去。
楊清風在找人。
找那山包上的吹簫之人。
那人能將簫音隔幾十丈讓人心神恍惚,更是控製得妙到毫巔,內力深厚,卻控製得細膩悠長,必然是個內家高手。
他對孫九孫老大六人出手,楊清風也沒想明白其中緣由,不過楊清風卻知道一件事——這人不是他的朋友。
他確是沒有什麼朋友的。
以前沒有。
現在,還是沒有。
他也不應該有朋友。
那人的消失,在這種寂靜的深夜本是無任何出奇之處的,孫九這樣的人自然不會在意。
楊清風本該也不在意的。
但有一個問題。
那人是真的消失了。
等了許久,那人也沒有出現。
“難道……”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但卻又不想這麼去想。
小果作爲一個小乞丐,那人怎麼可能去殺他?
“是了!”
“小果說過,他見過那人殺人!”
他本不該這麼想的。
他本不該有朋友的。
他本不該再去想這些事情的。
但他還是想了。
孫九見楊清風久立不動,像是想那賞賜想得呆了,便笑道:“哈哈,柳兄果然是明白人,與我狂刀門爲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走吧柳兄,我這就帶你先去見我們的七少爺。”他話是這說着,心中卻是充滿鄙夷,想這三煞也不過如此,什麼秦川第一俠客,不過就是個浪客罷了,真見到了利益,也就本性顯露了。
“嗯。”楊清風心中敲定,微微點了點頭,便又緩步向孫九走去。
“那上路吧,柳兄快上馬,這天太冷,回去好睡個安穩覺。”
見楊清風向他走來,孫九會錯了意,以爲楊清風是在答應他的說法,對楊清風看得更低了許多,或者該說,他對柳歸雁看得更低了許多。
然而,在他調轉馬頭的時候,楊清風卻是搖頭說:“我不是柳歸雁,你可以上路了。”
此話一出,孫九當即一愣,顯然是有些無法理解。
“柳兄不是已經答應了嗎?怎會還說自己不是?你與我狂刀門化幹戈爲玉帛,兩全齊美的事情,怎會現在還堅持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他心中的鄙夷之情更甚,已是將柳歸雁與那孫老大說的三流刀客歸爲了一類。
“我與你說這麼多,只是爲了告訴你我不是柳歸雁,你本不用死,但你廢話太多,說再多想來你也不信,你們依然會追殺我,所以你只能死。”
他心中清楚,如果孫九不死,到時候回去報信,只會有更多的更強的人來追殺他,也會讓柳歸雁白白與這狂刀門爲敵,他是不怕這狂刀門,但因他讓柳歸雁惹上麻煩,心中確是過意不去,他本不想再沾染這江湖之事,但脫離不了,也便按自己的江湖準則辦事了。
“柳、柳兄怎會這樣說……”
孫九心中雖然對面前的“柳歸雁”已是極其不屑,但他也知道,就憑藉剛剛那簫音他已是中了不輕的內傷,現在若是“柳歸雁”發難,他定然撐不了三個回合,只怕小命就會丟在這裏,所以思索了半天半天,纔是想了折中的辦法。
“若是你不願意跟我回去也可以,只要你以後不與我狂刀門門人爲難,那之前的所有恩怨便一筆勾銷,這樣也是可以的。”
不過,他話說得再好,楊清風卻根本不予理會,依然是向他走去。
楊清風走到他的馬的一丈之前,將手中的刀一下插入雪中——看了一眼之後,才一個縱身便向孫九躍去。
一抹清風夾帶些許雪花向孫九拂來,那冰寒的感覺瞬間讓他打了一個激靈——這種冰寒不止來自身體,更多的是來自內心。楊清風速度太快,冷風已將他那擋住臉的散發吹散開去,露出了那張冷俊臉。
“真是不要命了!”
孫九見走是走不掉了,實在無法,便將他腰間長刀一下抽出來,怒吼一聲,要將向他躍來的楊清風一下斬個兩半!
楊清風這一躍並沒有使多少力,不快不慢,不高不矮,正好可以躍到孫九的身側與他持平,但他手中無任何兵器,這也是孫九說他不要命的原因。
然而,真是不要命嗎?
孫九冷笑一聲,都說這三煞人人都厲害非常,但這柳歸雁卻是個傻子,手中長刀不用,腰間腰刀也不用,不是找死是什麼?
楊清風已經躍至他的右側,孫九怒吼一聲,“既然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了你!”
說着,他便是一刀斬去。
楊清風的身法不快,他很清楚,這一刀,定能將他攔腰斬斷!
“嘿嘿,將三煞之一的柳歸雁殺了,老子孫九在這江湖之上,只怕要博得一個好名頭了,老子看誰還敢瞧不起我!回去孫三爺一定會重重賞我,到時候休了家中的那個黃臉婆,正好迎娶豔娘進門,那火辣的香脣,勾魂的魅眼,豐腴的酥……”
刀還在下劈之時,他便是已經想到了飛黃騰達的日子,更想起了掇刀鎮花樓頭牌豔孃的好,心中已經是慾火升騰,控制不住,只想快些回去,在那美人的懷中睡個飽。
一切他想要的,彷彿只要他將面前的楊清風攔腰斬斷之後,便可得到。
“腰……”
“不對!”
“腰刀呢?!”
“那孫老大等人說的三葉雕花的腰刀呢?!”
孫九終於是幡然醒悟,楊清風的腰間,沒有腰刀!
“此人真不是柳歸雁?!”
“那便真是那在荊門第一客棧中得罪了孫老大等人的那人了!”
他心中駭然,終於是明白了這一點。
明白了這一點,他就知道,如果殺的不是柳歸雁,那之前想的所有東西,便都不成立了。
“唉,豔娘,只怕又要害你等幾年了。”
他雙目一橫,怒吼道:“老子管你是不是柳歸雁,今天你是死定了!”
本來已經是受了內傷的他,此時竟然在憤怒之下,調動了近乎全部的內力出來,手上的鋼刀下劈的速度更快,不過瞬息,就會在楊清風那左拳還未碰到他衣角的時候將他一刀兩斷!
然而,在他的刀剛碰到楊清風腰間的衣服時,卻見楊清風——消失了。
就在他的面前,當着他的面,當着他手中的揮斬而過刀,消失了。
胸口劇痛傳來,孫九低頭看去,一個拳頭出現在他的胸口之前。
這疼痛並沒有持續多久,便在緩緩減弱。
“你究竟是誰……”孫九緩緩抬頭,卻還是沒有看到楊清風。
因爲,楊清風根本沒有作任何停留,早已離開。
“豔娘……”
“我好冷……”
“豔娘……”
“你還是那麼美……”
“再過些時日,我就來娶你……”
“我好冷……”
“豔娘……”
“抱……”
……
那制式鋼刀攜帶着無與倫比的氣勢,劃過了一道銀弧,斬碎了幾片飛雪。
這是孫九看到的最後的畫面。
他手抓得太緊,雖然人已沒了生息,長刀依然在揮斬,在斬碎幾片飛雪之後,直接將他面前的馬頭,一下削去了一半。
漫天白雪之下,刺骨的冷風颳過,將緩緩降落的飛雪弄得凌亂不堪,美感已無,半邊馬頭向天空中飛去,殷紅的鮮血自切口處飛出,澆灑在雜亂的飛雪之上,變成另一幅怪異的美景。
只是,這裏沒有一個人在看,孫九也不可能看到了。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不知道楊清風那隻手,到底是從哪裏伸出來的。
直到丟了性命,他都不知道楊清風到底是誰。
但他應該知道,若是他不來殺人,他便不會是。
他也應該知道,若是他來殺的人不是楊清風,他便不會死。
他更應該知道,他若不認錯人,他一定不會死。
至少,不會是現在就死。
但他終究還是死了。
所有他該知道的,他都不知道,不該他知道的,他也再也不知道了。
以超凡脫俗的身法,自孫九的右側從馬背之上繞到後方,提氣一拳將孫九擊斃之後,楊清風根本不做停留,雙手將雪地之上的長刀拔起,抱於胸前,便提氣快速地踏雪而去。
地面上的積雪很深,但雪下得很大,就算楊清風動作再快,依然是浪費了些許時間,在尋找馬車的方向時,又是浪費了一些時間。
心中擔憂,楊清風直接便是動用全身力氣,運氣踏雪疾行,雪地之上,只留下淡淡的痕跡,頃刻間便被覆蓋,再也不見蹤跡。
追了足有半個時辰,車輪印纔是變得清晰起來。
車輪印並不雜亂,但有一個問題。
與這車輪印一起的,還有一串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