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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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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太後臨朝聽政後,仍舊居住在興慶宮,羣臣幾番上表請遷大明宮,都被她駁回。李熙回京後,徑入興慶宮覲見。

郭太後見面即責道:“茂華好冒失,你以宰相之尊輕入賊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讓朝廷如何自處?又讓哀家的妹妹怎麼辦?”

李熙請罪道:“臣下魯莽了。”

郭太後笑道:“天下正紛亂,宰相多惜身,那位作亂的臣子就依你所請,用他去安南,借他這把尖刀好好整治一番那些反覆無常的蠻人。”

李熙覲見時,李逢吉和丁文著、李紳也在場,自薛放被貶出京後,丁文著就成了啞巴,而李紳則做啞巴已許多年,事不關係切身利益,他從來不置一詞。李逢吉聽了這話也沒有言語。熊畢不過是個卑將,還不在他的眼線內,這個人的生死榮辱,大唐秉筆宰相併不關心。

李熙詳細地向郭太後稟報了此次巡邊的情況,話是說給郭太後聽的,其實也是說給李逢吉和王守登聽的。郭太後明白自己的處境,對這樣的軍國大事,她只是頷首微笑,不置一詞,倒是李逢吉追問了李熙幾個問題,有些還很尖銳,李熙忍不住跟李逢吉爭執起來,這中間丁文著化身天聾,李紳扮作地啞,都不吭聲,郭太後微笑着聽着,看着,最終也失去了耐心,於是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面露倦容。

李熙終於和李逢吉停止了爭吵,像兩隻剛剛打過架的公雞,你不服氣我,我不服氣你,彼此臉紅脖子粗,對峙着。郭太後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自嘲道:“哀家精力愈發不濟了,二位宰相這麼大的聲音,也忍不住犯困,唉,人老了,不服不行。說到這哀家要抱怨你們幾句,你們放着一個火力正健旺的太子不去爲難,爲何偏來跟我這個老婆子爲難?你們這些宰相豈敢稱忠臣?”這話是含着笑說的,說是正經責備也可,說是玩笑也通。

四人同時誠惶誠恐,連忙請罪。皇帝昏迷不醒,太子不當國卻讓太後臨朝,縱然有再多理由,終究也是經不起仔細推敲的,郭太後藉此發發牢騷,幾位當國宰相也只好低眉斂聲聽着。其實他們心裏何嘗又沒有委屈,即便是李逢吉也覺得委屈滿腹,無人可訴,自憲宗皇帝李純死後,北衙越來越強勢,左右神策軍中尉和兩位樞密使並稱‘四貴’,仗着手中有軍隊(左右神策軍)有皇帝,把持朝政,早就把南衙架空成只能行文書的圖章,南衙宰相若沒有北衙的支持則根本就是個傀儡。

看似炙手可熱,似乎天下大權盡爲其所攬的李逢吉,在北衙權貴們的眼裏亦不過是個光鮮的傀儡。做傀儡的何止又是李逢吉一人,天子、太後,所有的明面上人物,此刻都逃不了被操縱的命運。郭太後不願意做任他們擺弄的傀儡,雖然無力反抗,幾句牢騷還是可以發發的,而有些人甚至連發牢騷的自由也沒有。

遷都之議原是北衙內訪司提出來的,內訪司在憲宗皇帝後期就已經成長爲凌駕於內諸司使之上的一個特權機構,雖然表面上它仍然連一個專職官員都沒有,也沒有一座像樣的公廨,甚至沒有鑄造自己的銅印。

內訪司提出遷都的建議究竟出於何種考慮,沒人說的清楚,實情是它提出了這個建議後,卻並不積極去促成,甚至明裏暗裏還在強力阻擾,而天子則是從一開始的不答應轉變爲現在的積極促成,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是個謎。

李熙曾經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結論是天子之所以答應遷都是想藉此擺脫北衙的控制。畢竟長安和關中已經被北衙權貴們嚴密地控制了起來,皇帝在大明宮情如囚犯,這點相信他自己也很清楚。

李恆急着遷都,而北衙權貴卻不肯那麼快就走,新都那還沒有安排妥當,貿然遷都只會讓人有機可乘,削弱他們的權柄,這自然不是他們所願意看到的。

李逢吉雖然是南衙宰相卻已經是北衙的人了,這一點不管是他的同僚,還是太後本人,都是贊同的。郭太後藉此發發牢騷,其實也是有她的用意。看到衆人忙着請罪,她展顏一笑,說道:“我一個婦道人家平日居住在這深宮裏能知道什麼,比不了你們這些柄國的宰相,你們讓我權勾當軍國事,我就勉爲其難,暫時應付着。”

衆人這才鬆了口氣,郭太後話鋒一轉,以商量的語氣說道:“還有件私事,恰逢你們幾位宰相都在,就一起議一議,郭瑗是哀家的妹妹,年紀雖然不小了,可是從未成過親,這第一次嫁人卻不能做嫡妻,已經是委屈了,而今看她連個平妻也做不上,這讓哀家如何自處?大唐以禮治天下,哀家雖然尊爲太後也不能逼茂華無故休妻給我妹子騰位子。諸位宰相,你們倒是給哀家想個主意呀,既不違背禮制,又不至委屈我的妹妹。”

丁文著望望李紳,李紳望望李熙,李熙低頭,李逢吉奏道:“少保功勳卓著,此番安撫邊鎮甚爲得力,眼下又平定了河中亂卒叛亂,解救出韓侍郎,功勳卓著,深得人心。臣奏請太後循例晉封吳國公爲郡王,藉着這件喜事。如此既酬賞了國家功勳,又解了太後的難題,豈非兩全其美。”

丁文著道:“此言甚善。”

李紳也出言贊同,郭太後道:“這事好麼?可別爲了哀家的一己之私,罔顧國家法制,一定要經得起推敲。一切還是循章程來吧。”

李逢吉等應諾。

中唐以前爵賞嚴謹,郡王的含金量很高,自安史之亂起,爵賞日益氾濫,郡王、國公早已滿天飛,由國公而進郡王的例子並不鮮見。郭太後用計讓李逢吉等入彀,李逢吉甘心配合,說到底郡王地位雖然尊貴,於權柄上並無分毫增減,反而藉機可以削奪李熙的權勢。地位太高的人再做宰相容易專權,與中唐以後削奪宰相權勢,降低宰相地位的國家法制不合。屆時再踢李熙出京,就更加容易操作了。用一頂不值錢的郡王帽子換取李熙的宰相帽子,這筆買賣實在太劃算,不做可惜了。

進李熙做郡王的評議很快通過,被一再拖延的婚典也於在中和四年六月初舉辦。太後嫁妹妹,妹婿是新晉的成武郡王,這件在舊日足以轟動京城的大喜事,此刻卻未起半點波瀾,長安城如死一般的寧靜。

李熙大婚後的攜郭瑗返回徐州的路上,長安傳來消息,李恆駕崩,太子李湛於太極宮太極殿登基。

李熙帶平章事出爲武寧軍節度使,李愬加平章事移鎮魏博,因爲上次想見面而陰差陽錯沒見成,這次李愬就專門在徐州靜候李熙到來。郭瑗勸李熙道:“這件事來的古怪,我勸你不要去見那個糟老頭子爲好。”

李熙道:“當世名將,十分不堪嗎?”

郭瑗笑道:“見了你就知道。”

因爲天熱,李愬光着脖子坐在樹下,一面喫着冰瓜,一面流着汗,聞報李熙車駕已到,李愬三口做兩口喫完手中瓜,跳起來喊穿衣,侍從拿毛巾想先給他擦擦身上的汗,李愬連叫不必,汗津津地套上袍服,領着徐州將吏前來接車。

李熙趕緊下車,見面施以晚輩之禮。在白花花的陽光下把這當世名將看的真真切切,平心而論,李愬身上若不穿着二品朝官袍服,身後又沒有這麼多的隨從,李熙八成是要把他當作鄉間老農,黑黢黢的一張臉,亂蓬蓬的花白鬍子,身材倒是高大,背卻佝僂着,愛歪着腦袋望人笑,咧嘴笑的時候,滿嘴爛牙。

李熙道:“聞名不如見面,老將軍威名震爍古今,李熙仰慕已久了。“

李愬嘿嘿笑道:“這個馬屁拍的我很受用,你嘛,比我原先想的還要高大威猛,就是皮肉太白了點,不像是個從軍的,倒像是個賣唱的。”

李熙道:“第一次見面老將軍留點口德吧。”

郭瑗從車上下來,撐起一把花傘走過來,插話道:“他要是一個有口德的人,人家就不會叫他李油嘴了,油嘴滑舌,就愛胡言亂語。”

李愬道:“‘李油嘴’這個名字還是我做副將時別人送的,四十年沒人叫了,郭學士,虧你還記得。”郭瑗哼道:“讓我說到痛處,張嘴就咬還,天幸你一口牙全毀了。”李愬道:“說話靠舌頭,好話歹話不過是舌頭打個滾,也牙齒好賴有甚關聯,你莫看你那牙齒齊整白淨,到了我這歲數未必能留一顆。”

郭瑗笑道:“有沒有反正你也看不到了。”

李愬把腰一掐,道:“這個可難說,你莫看我老,我的筋骨強硬着咧,倒是你嘛,骨肉鬆弛,臉色蒼白,目含血絲,嘖嘖,未老先衰之兆也。”

郭瑗說不過他,目向李熙,嬌嗔道:“你怎麼也不幫幫我。”

李熙笑道:“我見二位說的起勁,怎好打攪?難得你肯到外面走走,多曬曬太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一說,郭瑗轉憂爲喜,對李熙說:“你們聊吧,我不打攪了。”撐着傘往不遠處的池塘邊走去,李愬捻鬚叫道:“留神水裏有蛇。”郭瑗回頭怒白了他一眼。

李愬嘻嘻笑道:“昔日她在宮中爲女學士,我進宮覲見,幾次都遇到她。此子若不是女兒身,必成一代名相,比你我這兩個使相捆在一起還強一萬倍。”

時正是午後,白花花的太陽炙烤的大地無一處得清涼,二人索性就站在風*談,侍從過來打傘,被李愬粗暴地呵斥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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