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試驗基地在最困難的時候,叫響了一個口號:“以戈壁爲家,以艱苦爲榮”,後來修通往核爆心的公路,沒有施工機械,張蘊鈺和政委常勇帶領戰士們拉着石磙子,一步一步碾出來的,戈壁灘老榆樹上的一串串樹葉、榆錢成了戰士們的高級食品。車輛少,口糧運不進來,張蘊鈺和常勇就率領機關人員徒步幾十公裏,一袋袋往回扛。基地一個叫張荷澤的助理員,到哈爾濱押運國家給調撥的一點奶粉,途中發現破了一袋,便用紙包起來,如數運到羅布泊,寧願自己餓肚子也沒喫過一口……
導彈試驗基地情況也是不妙。西北地區土地乾旱貧瘠,部隊就是想種糧種菜,也是有勁使不上,而且遠離城鎮,沒有社會依託,只能伸長脖子等國家的救濟。
副司令李福澤來到北京,到人民大會堂參加周恩來主持的一個關於導彈方面的會議。周恩來沒進來之前,聶榮臻、**、羅瑞卿、楊成武、餘秋裏等人圍着李福澤問長問短,大家都關心導彈試驗基地的近況,聶榮臻叮囑李福澤,一會總理進來,問起基地情況,你要如實講,不得打腫臉充胖子只報喜不報憂。周恩來進來後,果然先問李福澤:“基地情況怎麼樣?我是說生活上。”
李福澤如實道:“總理,很困難,部隊早就沒有肉和蔬菜了,糧食也不夠喫,有上頓沒下頓……”
周恩來問:“還能撐多久?你說實話。”
李福澤想了想:“頂多20天吧……總理,要不,我們撤一部分人吧。”
周恩來說不行,導彈是大事,現在撤,再搞起來就難了。你們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我來想辦法,給你們還有新疆的核試驗基地調點糧,先解燃眉之急。
大約半個月後,在周恩來親自過問下,一軍列救急糧運往導彈試驗基地。但在甘肅境內一個小站停車加水時,附近的饑民一擁而上,不顧押運士兵的阻攔,甚至開槍警告,搶光了糧食。
當時孫繼先在北京養病,基地工作由李福澤和政委慄在山主持。一聽救命的軍糧被搶,李福澤罵開了粗話:“誰他媽喫了豹子膽,敢搶軍糧!……還剩多少?”
押車的軍官電話裏哭了起來,報告說:“基本全搶光了。”
事情很快報到甘肅省委和省公安廳,公安廳很重視,一面派人追繳糧食,一面派員來到基地彙報情況,做自我批評。說是糧食已經追回來一部分,剩下的正在追繳中。搶糧的人已經抓了一部分,一定要嚴肅處理,該關的關,該判的判。
李福澤突然嘆口氣,搖搖頭,對來人說:“算了,把人放了吧。”
慄在山說:“追回來的糧食可能的話給我們一部分,我們已經斷頓了。還沒追回來的就別再追了。”
公安廳的同志有些驚訝:“這怎麼行?”
慄在山說:“這是我們基地黨委的意見。”
李澤福也說:“老百姓不是餓急了,不會對軍糧下手的,就這麼辦吧。”
後來公安部門把追繳的糧食給運回來一些,但諾大個基地,上萬人的嘴巴,畢竟是杯水車薪,基地的斷炊之苦並沒有得到根本緩解。
偏偏這個時候,方平和秦小陽的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秦小陽躺在基地醫院裏,沒有營養品,沒有細糧,只能喫“三合一”的窩窩頭(粗糧、芨芨草、沙棗磨成面混合而成),她沒有奶水,孩子飯得哇哇大哭。方平急眼了,直接找到李福澤,把情況說了。李福澤說:“我想想辦法。”又發了句牢騷:“你說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不好,專趕這時候。”方平苦笑一下,走了。
李福澤拿起電話,給各個單位要營養品,最後只湊到五個雞蛋。他讓人把這五個雞蛋火速送到醫院,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孩子總算活下來了。
實在沒有辦法,看到眼下沒有發射任務,基地黨委沒敢報告,悄悄安排撤出了一部分人員,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回原籍也行,投親靠友也行,總比在這餓死強。剩下的人,每日到沙漠荒原上挖駱駝刺、芨芨草,打沙棗。
弱水河兩岸,茫茫荒原上,一顆又一顆沙棗樹旁,聚集着士兵。士兵經過的地方,沙棗樹葉沒了,花沒了,果沒了,變成了光禿禿的樹枝和樹杆。大家沿着河兩岸,繼續奔向了又一片沙棗樹。
在長城腳下17號工地的爆轟試驗隊,因爲處在風口上,每天野外作業,冬天一來,大風一刮,很多人都凍傷了手腳和耳朵。雖然是野外作業,每人每天的夥食定量也就是九兩糧食,不夠年輕人一頓喫的,而且還要步行6裏地去試驗場。
這天,李覺來了,他來沒多久,一輛吉普車停在了他們住的平房前,衆人迎出來,發現來人是工程兵司令員陳士榘。陳士榘來工程兵這兒檢查工作,順便來看看爆轟試驗隊。
陳士榘和王淦昌、陳能寬握手時,發現他們的手凍傷了,腫得發亮。其他人基本也都有凍瘡。陳士榘板起了臉,出人意料地一把抓過李覺的手,仔細看了看,放下,板起的臉才漸漸鬆弛下來。
陳士榘說:“你們有困難,爲什麼不找我?”
李覺說:“都這麼困難,誰好意思張口。”
陳士榘說:“喫不飽,穿暖和點行不行?”
陳士榘有些動情地望着灰頭土臉的王淦昌等人。王淦昌說:“陳司令,沒關係,我們這工作就這樣。”
陳士榘沒再說什麼,坐上車急駛而去了。李覺望着遠去的車苦笑一下:“多虧我這手也腫了,不然今天要挨他的耳刮子。”衆人這才明白,剛纔陳士榘是看李覺是否也凍了手。
第二天天剛亮,有的在洗漱,有的還沒起來。一輛掛着軍牌的客車來到了他們駐地,一名少校領着幾名戰士從車上往下搬東西,有大米、罐頭、軍用大衣、翻毛皮鞋、棉手套等等。這陣勢把大夥看愣了。張潔驚喜地小聲道:“這是給我們的嗎?”丁健飛說:“應該是吧?”王淦昌走上前去,問明情況,少校向他敬個禮,說這是陳司令讓送來的,還有這輛車也留下,陳司令交待給你們上下班用。
衆人簡直像做夢一樣,都傻傻地望着少校和幹活的戰士。王淦昌說,都愣着幹啥,一塊上呀。衆人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幫着搬東西。
幹完活,少校帶戰士們離開了。王淦昌面對衆人感慨道:“國家、軍隊拿我們像寶貝,你們說,我們要是幹不好,對得起誰?”
48.我餓得不得了,你得給我點東西填填肚子導彈試驗基地餓急了眼的官兵惹出了大麻煩。他們把駐地周圍的野菜挖光了,沙棗打沒了,又坐車到額濟納旗附近打,不光和老百姓爭食,要命的是,毀掉了一些沙棗樹。
內蒙古自治區把這事報告了他們的老領導——烏蘭夫副總理,烏蘭夫又向軍委進行了反映。軍委領導感到惱火,責令基地給國務院寫檢討。孫繼先、慄在山又專門找到烏蘭夫,當面道歉。
事情還不算完,李福澤來北京開會,又被空軍司令劉亞樓叫去了。劉亞樓當時還兼任導彈研究院的院長,聶榮臻和軍委考慮到錢學森當院長太分心,連幼兒園買多少把桌椅都要找他,他不勝其煩,就讓他改任副院長,專管技術工作。把空軍副司令王秉璋調來,當常務副院長,劉亞樓兼任院長。那時,導彈試驗基地行政上歸導彈研究院管轄,因此,出了那麼大的事,作爲院長的劉亞樓是不會置之不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