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隨德避暑,皇後、貴妃都沒有隨行,因北方零星戰事不斷,是以和帝也一切從簡,只帶了麗妃並三兩個美人前去,朝臣那邊,卻搬了個半空,從首輔到各部大員,去了泰半,京中留給二王看管。
子鈺聽貴妃的傳,又來到春蕪,可來了,卻說貴妃正在禮佛,等了半個時辰方進。
子鈺進去時,貴妃正執着一串佛珠,閉目默禱最後幾句,子鈺偷細看了她一眼,面龐比冬天清矍了一些,可這半年的禮佛,不僅沒給她面上添上慈悲之意,那張素日裏賢良秀麗的臉龐,到隱隱透出剛毅決然的神色來。
一時見她好了,子鈺忙上前扶她起來,貴妃指着那尊觀音,“這是我兄長從龍門求來的,你也拜拜,很是靈驗。”
子鈺輕搖搖頭,“奴婢並不信這個。”
貴妃看了她一眼,“呵,”惆悵笑了一下,“本宮,曾也是不信的。”凝神看向子鈺,見她面容飽滿,眼角眉梢都透着一個幸福女人纔會有的滿足光芒,問道,“寧王,對你好麼?”
子鈺雖想極力剋制,可這種自然流露的東西,哪是遮掩的了的,日後她才漸懂得,對一個女人來說,幸福原就比不幸更難隱藏。當下忸怩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貴妃若有所思,笑了,“不知真是你命好,還是你自來會做。小魚,你我緣分不淺,我只望你,十年之後,還能這般,莫要如我,做到最後,終做不得女人……”
子鈺聽她說的動情,不禁抬頭,經了這段時日相處,心中對她,越發矛盾。本來,是深恨她對自己和媚蘭,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雖說出宮進了王府是靠的她,但鑑於那段經歷,難道還要謝了她?原本想出宮後便各自兩清,老死不再往來,可命運難躲,兜了一圈,還需周旋與她。這是自己選的,子鈺並不後悔,她對於決定的事,即使是錯,也是總結大於悔過,可,一段時日下來,並未想到,對貴妃,竟會產生別樣的情緒。
她無疑是可怕的,心機深沉,步步爲營,而且,果斷到冷酷,可是,子鈺想到每次往返與青廷與她之間,青廷多是沉默,並不與她多議,偶爾她問,或是他有重點事宜,纔會點撥幾句。而貴妃不同,或許同爲女人,她經意不經意,便會講的多些,而子鈺,自來也不用她多說,有時或輕輕一個眼神,就明白了。因此兩人之間,越發相融,子鈺對她,竟出現亦師亦友的感覺。
這是不對的,特別是看到杜蘭,再想到媚蘭,她每每都告訴自己不能讓這感覺模糊了是非的界限,可是,越深入,她卻越擋不住心中對箇中事情的喜歡,和由此對貴妃產生的欽佩仰慕之情。這是血裏帶的呵,每每跟着她的思路,從千頭萬緒中找到那根關鍵的線頭,子鈺總覺得有趣極了,而再回去讀那書籍,便更加深了一些理解,借古喻今,以今博古,悟到關鍵時刻,便覺自己那血都跟着沸騰起來。
是以,她是帶着極大的熱情做着自己的選擇。
或是想的久了,貴妃有些不耐,子鈺連忙笑道,“卻不知,娘娘今日找我,有何吩咐?”
貴妃拿出一封書信,遞給子鈺,子鈺接過,卻是一個人名單,十數人之多,寫滿各自出身任職,子鈺看罷,剛要揣入懷中,想了想,還是重遞給貴妃。
“記得住麼?”貴妃接過,看一眼單子。
子鈺點頭,背誦道,“何強勝,閩北人氏,天禧三年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禮部員外郎,現任……”背得兩三個,貴妃點頭,讚許得看了她一眼,把信重新收起。
子鈺想了想,問道,“娘娘這單子,可是又要安插什麼職務?”
貴妃點頭,“你請寧王把這些人的底細再查得清些,且看哪些可用,哪些暫緩。”
子鈺點頭,沉吟了一下,又道,“王爺提醒您,那邊的人,”說着往坤寧宮一指,“也不能盡着安排,他們對大將軍,怕也更多是戒心。”意思就是,給安排兩個,討個面上好,就差不多了,因爲彼此之間是基本對立的根本矛盾,對方是不會因爲你再多的討好而放棄戒備的。
貴妃點頭,“替我謝過你家王爺,這個本宮也早想到了,只是丁家一貫的行事,你也是知道的。”子鈺想到那邊的一味貪婪,明白了她的意思,並不是所有人都會講究分寸,當下說道,“娘娘寬心,有些人,卻正會失在一些貪鄙小節。”
貴妃讚許,輕點了點頭。
回到府中,恰遇到於氏帶着兩個侍妾對面走來,子鈺請了安,於氏笑中含酸,“妹妹真是貴妃娘娘身邊的紅人,只是……咳,我勸妹妹,既進了門,還是對自家娘娘多上上心。”說着又喝那兩個侍妾,“還不給宜人請安?一點都沒有規矩。”
那兩人連忙上前,於氏又笑道,“這就是劉宜人,你們也多學學,要不,一年半載的,也見不到王爺的面了!
子鈺聽她說的不像,又對她福了一下,輕聲道,“姐姐是要去哪?子鈺不敢耽擱姐姐的事。”
於氏瞥了她一眼,帶着兩人搖搖的走了。
到了小院,杜蘭春喜早準備好了香湯,待沐浴出來,杜蘭端上熬好的盅子,“宜人怎麼最近喜歡喫上了這個。”
子鈺舀了一勺,“挺香的啊,你要不要喫,坐下跟我一道。”
杜蘭撇撇嘴,“不要,我聞着總覺味道怪怪的。”
子鈺莞爾一笑,剛要喫,馬嬤嬤打簾進來,“宜人別忙,這物卻配這個最好。”
子鈺一看,是一盅牛乳,見杜蘭好奇,忙道,“你出去。”
杜蘭嘟着嘴,對着馬嬤嬤福了一下,不情願的出去了。
子鈺見馬嬤嬤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紅了臉,再看桌上那兩盅牛乳與燉的木瓜,便扭過身子,用手捂了臉,“哎呀,嬤嬤……”
馬嬤嬤上前笑道,“這有啥臊的,您這樣做的對。”
子鈺從指縫裏訥訥出聲,“您怎麼知道的?”
“嚇,”馬嬤嬤彎下腰,“老奴都生了三個孩子了,還不知道這個?從前日起春喜忽巴拉的要小順(院裏小廝)去買木瓜,我就猜着啦。”說着把那盅子推過來,“快趁熱喫吧,涼了就不好了。”
子鈺這才放下手,馬嬤嬤見她喫的羞澀,又道,“宜人,您年輕,杜蘭更小,這些婦人上的事,以後或可以問問老奴。明日,我便用這牛乳直接給您燉。”
子鈺點頭,過了半晌,低頭小聲問道,“嬤嬤,這個有用麼?”
馬嬤嬤笑道,“有,有,不僅這個,多喫些紅棗啊、桂圓啊、豆糕啊,都有好處,”說着瞥了眼她胸脯,“可我看着,您也不小啊。”
子鈺大羞,就要轉身,馬嬤嬤繼續道,“您年齡還小,還會長的,而且啊,等您給王爺添個王子郡主,”說着比劃了一下,子鈺忙掩住她口,“好嬤嬤,莫再說了。”
馬嬤嬤的臉,頓時笑成了菊花。
你道子鈺爲何這般?原來還是與青廷在荷院那回,青廷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本是房中戲言,但子鈺一女兒家,聽到耳中,不免上心,沐浴時看看自己,再暗中與宮中府裏女人比較,總覺自己好像確是小了一些,因此思前想後,終是面薄,只吩咐小廝們多採買些南方水果,不料仍被馬嬤嬤眼辣,看了出來。只此後,她二人關係,便又更親近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