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小魚收拾停當,看天色也漸晚,遂揣着前日裏看完的一本書,悄悄地來找媚蘭去換。所幸一路上也沒遇得什麼人,快到賢妃寢殿的時候,更是隻撿着那牆根子底下小心地走。這時從身後傳來一陣笑聲,小魚一看,是賢妃身邊的兩個小宮女正捧着什麼物什說笑着走來,小魚站定,看她兩個從寢殿正門進去了,不由心下羨慕,站了一會子,猛然想到這裏哪裏發呆的地方,忙抬腿仍由牆根溜進了後院。
輕輕地摸到了媚蘭小屋的門口,見門半開着,媚蘭正在裏頭炕上坐着,也沒點燈,躑躅了一下,仍輕輕打了打門,“大姐姐,我是小魚。”媚蘭見她來了,忙起身開了門,一邊招呼她坐,一邊去點那桌上的油燈。小魚見她神色和平日裏無二,才審度着問了,“大姐姐剛纔怎麼沒點燈?”媚蘭笑道,“纔剛下了值,剛坐倒了身子,怪累的。”小魚也笑道,“大姐姐是娘娘離不開的人,自然是忙的。”說着從懷裏抽出了書,卻是本《歷代名媛傳》(作者杜撰),雙手捧給媚蘭。
媚蘭見書包的齊齊整整,一點也沒弄卷污,便喜她這股子謹慎知禮,問道,“都看完了?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小魚點點頭,想了一想,“媚蘭姐姐,這伍子胥既這般忠心能幹,爲什麼吳王反不聽他的?”媚蘭沒曾想她會問這個,便反問她,“你說呢?”小魚偏頭想了片刻,道,“一來吳王耽於享樂,不思進取,二則又有伯僖等小人在旁挑撥,而伍子胥只知一味高亢強諫,是以令忠言難進。”
媚蘭點頭,“你能想到這層已很不容易,要知這吳王早先也不是個昏庸的,年輕時太過順遂,到了中年難免自大;而越王、伯僖各懷鬼胎,相互勾結,各爲所需,投其所好,便使那吳王跟了他們的思路。這伍子胥雖然看透了越王的計謀,但他一不研究對手,二不團結同僚,只知道憑了自己的功勞向主上施壓,可見也是個自大的。故伍子胥之死,雖有許多外因,然實則死於自己的驕矜自大。”
小魚聞言,福了一福,“多謝大姐姐教誨!大姐姐,您是說如果伍子胥用對了方法,便可扭轉形勢?”媚蘭喜她通透,籲了一口氣,“或許吧,但這都是命,哪裏有那許多如果?”閒話了一陣,又抽了一本書給小魚,見小魚還遲疑着不肯走,便笑問,“小丫頭,是不是還有什麼話?”
小魚猶豫了一番,還是說了,“大姐姐別嫌我多事,我前些日子恍惚聽我們李姑姑說娘娘身邊的王姐姐到了年紀,說話就要出去,或許要從我們中間擢一個補上,不知可有此事?”媚蘭起身,撥了撥桌上的油燈,點頭道,“正是。”小魚摳着衣角,還沒說話,臉就紅了,“奴婢也不是想請大姐姐爲奴婢說情,只是想確認一下,”頓了一下,“奴婢冒昧,”鼓起勇氣抬頭看着媚蘭,“奴婢不才,確是希望能夠選上,陪侍在大姐姐身邊。不過奴婢不會讓大姐姐難辦,奴婢自當好好表現。”
媚蘭笑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情,你們每個都有機會,你且回去好生幹活,別想太多。”小魚還想說什麼,終又忍住了,福了一福,便出去了。媚蘭坐在炕上,看着她背影,不由暗暗歎了口氣。
沒幾日,大家都得知了上頭要擢選宮女的事,每日裏幹活便有了互相比搶的意思,晚間歇息的時候,原本大通炕一躺,必要閒話一陣才能睡去,這些天也安靜了許多,彼此之間好像忽然變得陌生客氣起來。但私底下,有那互相交好的幾個也是能捅開了說的,幾番串和,自然是小魚的呼聲最高。
一天喫罷晚飯,小慧一貫是跟着小魚混的,看四下裏無人,便悄悄地問小魚,“小魚姐姐,大家都說這次你能去娘娘身邊呢。”小魚心一跳,卻也不是很驚訝,淡笑道,“我怎麼不知道?你別聽她們瞎說。”小慧眨眨眼,“我是信的,咱們幾個,就屬你模樣又好,主意也全,你不去誰去?”小魚便不答話。小慧又說,“小魚姐姐,等你去了,可別忘了我,有那好喫的好玩的,也要想着我啊!”說着竟有些傷感,小魚笑推了她一把,“就屬你饞。”
果然這日小魚幾個剛早起漱洗完畢正要去當值,賢妃身邊的大宮女媚如過來喚小魚、小慧、小翠並小文四個去賢妃寢殿,說娘娘要看看。小魚她們知是要從她幾個裏選了,忙重匆匆互相梳理了一番,跟着媚如來到寢殿西邊廂房。
這還是小魚第一次進得寢殿主屋,只覺得明晃晃一片,那地上鋪的、桌上擺的,牆上掛的,都是平生未見過的珍奇華麗,可哪裏敢多看,隨着媚如進廂房跪了,大氣不敢出。一時賢妃叫起,又命她們抬頭打量,纔看到不僅賢妃,連這春蕪宮掌事的主要姑姑宮女也來了,站在賢妃身邊一排,於是更加緊張,手心裏已攥了一把汗。
這賢妃閨名妙飛,乃當朝徵虜大將軍徐常之妹,其父徐敬更是大榮成祖開國元勳之一,在世時官拜一品,御封濟遠伯,去世後長子徐常把這爵位襲了,又有妹子在宮中做得寵妃,在朝中很有一方勢力。賢妃今年已二十有四,雖頗得聖寵,然苦於膝下未得只男半女,心下也頗爲焦慌,很想身邊再尋個機靈忠誠的人兒,添個臂膀。當下看了小魚四個,心裏有了些微主意,便指小魚小慧兩個,“我看東邊這兩個都好,你們也幫我挑挑。”
小魚見指她,心更是跳得咚咚的,又不敢很抬頭,忽瞥見鍾姑姑側身到賢妃耳邊鼓搗了一番,不由大慌,那心更是跳得捂不住要出了腔子一般,果聽賢妃說道,“既這麼着,就她吧。”便聽媚蘭說道,“小慧留下,你們三個出去吧。”
小魚不知道怎麼出的寢殿,也不知怎麼回的自己住的小院,坐在炕上,覺得喉頭很乾,便舀了瓢涼水狠灌下去,過了一會,也顧不得許多顧忌規矩,起身便往媚蘭的小院跑去。剛出了門,鍾姑姑正站在院門口對着小翠小文說話,見她慘白着臉過來,笑損道,“西施來了。”
小魚也不理她,徑直往門口走。
鍾姑姑大喝一聲,“站住,”兩步搶到她面前,冷笑着上下打量她一陣,小魚蒼白着臉,仍沒有低頭,鍾姑姑忽然抬手就是一巴掌,小魚撲倒在地上,覺得嘴角一鹹,卻是流血了。
“裝什麼死人?”鍾姑姑瞪着眼,“你放心,但有我在,你便爬不了枝兒!”說罷又踹她一腳,方恨恨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