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課程結束,任秋瑩的情緒也終於平復下來。 教授宣佈下課,同學們起身離席的當兒,教室喧嚷,喬微忽地聽隔壁傳來低低一聲對不起。 這聲道歉什麼含義,恐怕也只有她們彼此明白。儘管沒能拿到名額,但任秋瑩搶先把她的答案說出來是事實。 喬微視線落在她身上兩秒,到底沒說出什麼話,只下巴微壓,淺淡一頷首。 這事便算揭過了。 但箇中羞愧酸楚,以後也只能她自己品嚐。 *** 下午沒課,來接喬微的車子已經停在學校北門。 拒絕了大家一起去食堂的邀請,喬微緩緩收拾完課本,低頭又開始撥律靜的號碼,可惜電話那端依舊是關機狀態。 去洗手間的路上,同寢的林蕾小跑幾步追上來。 “微微。” “怎麼不和她們一起去喫飯?” “我先去洗手間補個妝,”林蕾笑起來,撥了一下額心的空氣劉海,問道:“律靜的電話還是關機嗎?” “嗯。” “誒,”林蕾猶豫了一下,“其實律靜剛開始請假那個星期,有一天,我好像在g大附屬醫院見過她來着。” “醫院?” “對啊,我去腫瘤科看我奶奶,剛出電梯就見她,我還想上去打招呼呢,誰知道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腫瘤科……”喬微關掉洗手檯嘩嘩的水流,眉頭微皺,“沒看錯?” “我一開始也想着是不是認錯人了,可是她那老幹部一樣的穿衣風格挺出挑的,現在還有誰這麼穿呀……”林蕾合上粉餅盒,“也不知道去醫院看誰。” “不過她也真夠倒黴的,都要畢業了還被記個處分——”林蕾說到這,像是想起什麼,偏頭看喬微,“對了微微,上次學校組織畢業體檢,報告出來了,老師讓咱們自己登陸網址查體檢結果,這事我差點兒都忘通知你了。” 喬微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正待要再問那天的細節,腹中忽地一陣噁心泛上胸腔來,還未脫口的話便這樣哽在咽喉裏,徹底失去了發聲的力氣。 有那麼一瞬間,她只覺得眼前發黑,腦袋裏天旋地轉,難以喘息。 身體搖晃之前,喬微伸手緊緊扣住了洗手檯邊緣,這纔好歹維持住平衡。 “怎麼了?”林蕾分神瞧了她一眼,口紅差點畫出脣線邊界。 “沒事。” 喬微喉嚨乾啞艱難答出兩個字,定了定身,重新往臉上潑了一把入冬的涼水。 大抵是沒喫早點低血糖的緣故,鏡子裏的人臉頰水汽未盡,脣瓣發白,到底有幾分懨色。 擦乾手上水跡,喬微打算離開時,林蕾還在認真描眼線,忽地,平置洗手檯上的手機接連震動幾下。 大抵是室友們在食堂點好菜催她了。 喬微不喜窺探人**,只是林蕾的對話框本就沒有關,聽聞聲響後下意識的一撇,她便不小心在那聊天記錄裏瞧見了自己的名字。 “喬微這次確實有點過分……” “都是一個寢室的,她想要找個更好的實習單位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 …… 一瞬間,喬微恍然明白了她上課發言時周身此起彼伏的震動來自何處。 聊天記錄裏的頭像都挺眼熟,對話框頂端羣組名後綴顯示(4人)。 不用深想,六人的寢室,那是其中四位又另外拉了一個羣。 沒再往下看,喬微收回了視線。 室友們平日對她態度都挺親熱,關心也無微不至。 說是心底毫無波瀾倒也不至於,只是有些失望罷了。 畢竟打喬微出生那天起,便已經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人心複雜,他們生而虛假僞善。兩幅面孔,她見得多,也已經習慣了。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拋開利益糾葛,毫無保留全心全意對她,真摯且坦誠的人,扳着一隻手數還綽綽有餘。 看破而不戳破,她年少時便早早學會了不再爲這樣的事傷神。 *** 喬微的手機老舊,還用着幾年前的2g網絡,因此直等走到北門上了車,纔有空打開電腦。正打算登錄體檢中心網站查詢體檢報告,喬母的電話就在這時候又打了過來。 “晚上七點半有個古典音樂會,你先回家,阿元等着給你做造型。” 喬微撫上眉心,深呼一口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語調平靜拒絕:“我以爲你不會喜歡我聽這些。” “我不喜歡你聽,你聽的又還少了?” “我下午還有事。” “什麼事都先放一邊,特殊時期,你知道環海現在資金鍊有多緊張!”喬母壓低聲音警告。 環海的新開發項目急缺一大筆資金渡過難關,音樂會上大抵有什麼了不得的投資人也去。也只有這個理由能解釋喬母的急迫了,若不然她從前一向是聞古典樂變色的。 演奏需要尊重,聽音樂也須得虔誠,音樂大廳本是個沉心靜氣的地方,又成了這些商人你來我往、各懷心思過招的場合。 喬微掛掉電話,只覺得渾身都疲憊不堪。 “譚叔,掉頭。” “小姐,上林路不去了?” 風刺泠泠颳得人臉頰發疼,喬微將車窗重新升起來,聲音裏是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氣。 “外公這會兒應該在午睡,改天再去看他,回宅子吧。” 車子在路口處掉頭,右轉駛上繞城高速,行駛漸趨平穩。 喬微在後座仰頭閉眼,意識困沌,好不容易生出些睡意,窗外一聲響亮的跑車轟鳴將人驚醒,未來得及反應,她偏頭便見輛黑色超跑呼嘯着從窗外一掠而過。 聲音還未遠去,又有發動機的咆哮自身後傳來,回頭一看,飛馳的跑車還不止一輛。 這段繞城高速新建不久,車不多,監控也沒裝全,也因此成了城中那羣二代們比車的勝地。喬微先前只是有所耳聞,萬萬沒想到今天叫她遇上了。 “這段路最高限速是一百二吧?”她不防開口。 “是的,一百二。” 喬微只沉吟回憶片刻,便記起了掛在繞城高速入口處的違法舉報電話,剛拿出手機按下兩個數字,變故突生!身後就在這時傳來一聲巨震。 她已經繫了安全帶卻還是被震動晃得天旋地轉,車子不知被什麼力量推着持續往右側欄杆偏移。 饒是譚叔開了幾十年車經驗老道都忍不住慌了神,死命握緊方向盤把握方向,持續輕踩踏板試圖把車速降下,整輛車卻依舊又被慣力帶着推送出去七八米,輪胎在地面摩擦出一個驚險的甩尾,終於停住了。 喬微驚魂未定地鬆開扶手,朝駕駛座看去,司機頭埋在方向盤上,握緊方向的手青筋畢露,還在不自覺微顫着。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輪胎摩擦後焦糊的味道。 “譚叔,還好嗎?” “我還好,”他聲音沙啞,面上是遍佈的汗跡,轉回身問道,“小姐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喬微搖頭,轉頭再往後看,就在不遠處,一輛保險槓撞得稀巴爛藍色跑車停在原地,引擎蓋還正冒煙。 四目相對,駕駛座的人倉皇把頭低了下去。 是個半大小子。 喬微還沒從剛纔的眩暈中適應過來,搖晃了兩下腦袋定神,這纔開門下車。 譚叔去事故現場後面放擺警示標示,而喬微則一步一步走近跑車的駕駛座,站定,抬手扣車窗。 “下車。” 少年瑟縮了一下。 “開門,下車。” 就在剛纔,她差點魂歸西天,然而就算到了這一刻,喬微還是忍耐着維持了最大的涵養,僅僅是厲聲讓他下車來。 可少年卻不知是嚇壞了還是完全沒有面對她的勇氣,對着手機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後,就抱着方向盤,龜縮在駕駛座上不敢再動彈。 喬微簡直要被他氣笑了,“現在知道怕,喫奶的孩子飆什麼車。” 人不下來,她也無可奈何,揚聲朝不遠處喚,“譚叔,給交管部門電話,先報案。” 這句一出口,少年終於慌忙打開車門,開口哀求。 “對不起!姐姐,醫療費修理費精神損失費我都賠,多少都成,別報案,我們私了行不行?” “別的不會,這套倒是挺熟。”喬微不爲所動,示意司機繼續撥。 “等一下。” 司機聞聲未得及反應,手中撥號的手機便被人抽走了。 黑色的機身在年輕男子光潔修長的手裏轉了兩圈,關機黑屏後又扔回到他懷裏。 喬微回頭,這才發現,剛剛飛馳而去的跑車一溜停在不遠處,少年的同夥不知何時都來了。g市就這麼大,人羣中不乏幾張熟面孔。 而爲首那位,他們昨晚纔剛剛碰過面。 霍崤之。 對方身形頎長,一步步從遠處走近,目光才落在她身上,便笑起來,吊兒郎當吹了聲口哨。 “……巧啊,又見面了。”他頓了半秒,偏頭衝她打過招呼。 此刻她們之間距離不過兩英尺,他比她高一整個頭。 那公子哥的氣質裏彷彿天生帶着難馴的痞氣,無公害笑容的衝擊力,比昨晚在璀璨的水晶燈下還要更強烈。 當那漆黑漂亮的眼睛注視你時,幾乎要人飄飄然,生出你是他情人的錯覺。 喬微倒是很清醒。 她心裏清楚極了,男人話音落下時那半秒的停頓,大概因爲,他早已經把她的名字忘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