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偉的表情變得複雜和痛苦起來,“在知青和工農兵大學時期,很多同學都開始談戀愛了,我卻對姑娘一點也提不起興趣。我一直認爲她是愛我的,嫁給造反派司令王大海,是迫於家庭的壓力。我覺得我有責任把她從苦難中拯救出來。我一直想問問她,她多次在琴房換衣服,是不是對我產生了愛情。後來,我就去了美國。我幻想着有一天能把她找到,我確實找她找了很久找得很苦。”說到這裏,他沉默了。過了良久,他喃喃道:“有一段,我很恨她。真的很恨她。那段時間,我真的絕望了,絕望了……你知道我的初夜在哪裏度過的嗎?你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佛羅里達州一個我已經忘了名字的小鎮。一個偷渡到美國的墨西哥妓女!……”
齊懷仲站起來,給陸承偉加了茶水。他實在沒想到陸承偉會有這麼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史。
陸承偉突然間笑了起來,“你不會以爲我在編故事吧?我把我的童貞,搭上二十美元,送給了一個可能叫費爾德絲的混血墨西哥女人。我甚至沒有看清她長得什麼模樣,更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紀。我只記住了佛羅里達小鎮秋天的月光和全世界妓女都會的專業的叫chuang聲……我無法遺忘掉這個恥辱的開端。你說,我這樣一顆破碎的心,還能夠完整地交給哪個女人?雙鳳嗎?喬妮嗎?她們能幫助我完成破心復原的夢想嗎?不能。她們無法進入我的歷史。你以爲我不想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不!我做夢都在想。我希望我能再爲愛燃燒一次,把這段骯髒的歷史燒個乾淨!我也清楚,我不可能再遇到什麼袁慧了,但我期待着遇上一個能讓我瘋狂的女人。掛上這個照片,我只是想提醒自己:我還有希望!”
就在這個晚上,顧雙鳳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城市裏遊蕩了很久。路過幾家夜總會和酒吧門口,她很想進去徹底地瘋狂一次。子夜的時候,她走到了錦繡中華園。看見燈光裏那幢漂亮的白色小樓,顧雙鳳愣住了。
錢林從黑暗裏出來了,走到柵欄邊上,陰陽怪氣地說:“這就是陸承偉的行宮吧?很漂亮,很漂亮,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顧雙鳳厭惡地罵一句:“滾開!離我遠點!”錢林笑出一口白牙,“你的情緒很危險。我看見你在夜總會門口徘徊。你不知道單身女人走進夜總會有多危險!那些火眼金睛的媽咪,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個想瘋狂一下的女人。我害怕你突然失蹤,然後從報紙上看到因爲逼你爲娼,你殺了人或者跳樓自殺的報道。這個城市去年就出過這種案子。所以,我一直跟着你。想不到你又來了這裏……”顧雙鳳又罵一句:“滾開——”
錢林並不生氣,“這樣吧,你去敲門。如果房子裏確實沒有別的女孩子,他又把你留下了,我自己會走的。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的,這會自討沒趣!陸承偉是什麼人?政治上,他屬於太子黨。你想告他始亂之終棄之?經濟上,他已經是大資本家了。你能把他怎麼樣?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陸承偉還算他媽的不錯,沒有像扔破抹布一樣拋棄你,反而出兩百萬捧你,你還不知足?”顧雙鳳轉過身罵起來:“你他媽的算什麼東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哪一件是人乾的事!離我遠一點。”錢林又湊近了一步,“我當然算不上什麼好東西。可我是愛你的。當然,我還有許多讓你不能容忍的毛病。譬如,雖然多情,卻不夠專一。其實,我這麼生活,也是現實給逼的。藝人,古時候和剃頭匠、吹鼓手一起,列在下九流裏,算什麼?現在呢,看上去熱熱鬧鬧,挺受人關注,像個角兒似的,其實呢,只不過是裝飾政治開明、經濟繁榮的小花小草。成了大家,又能怎麼樣?就算登堂入室了?就算是,扮演的也不過是弄臣的角色。我就是這麼看自己的。”顧雙鳳笑了,“你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錢林伸手拍拍顧雙鳳的肩頭,“地位這麼低,就別再折磨自己了。”把手搭在顧雙鳳的肩膀上了。
顧雙鳳的身子抖一下,沒做別的動作,嘴裏說:“你想幹什麼?還想再扔塊大石頭?”錢林笑道:“我倆都在井下,同是天涯淪落人,怎麼朝你扔石頭?雙鳳,走,找個迪廳蹦蹦,喝兩杯,樂一樂,把這一頁翻過去,明天還有兩場重頭戲要拍呢。走吧。”顧雙鳳長嘆一聲,“你這個渾蛋,活生生把我毀了,毀了……”轉過身伸出指頭點點錢林的腦門,“你這個魔鬼!墮落吧,墮落吧!走,瘋一次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