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史天雄在北京見到了已經下決心阻止他去紅太陽的二哥陸承業。史天雄認爲陸承業肯定會支持他。部裏對他請求的回應是:這件事需要徵求陸承業的意見。陸承業一見史天雄,開口就說:“我反對你來紅太陽。”史天雄反問道:“爲什麼?”陸承業答道:“你我都是烈士的後代,都有責任爲國家承擔該承擔的義務。我很讚賞你到基層做實際工作的想法,但不贊成你到我的紅太陽,因爲這裏不需要你。”
“不需要?”史天雄激動起來,“紅太陽的情況,我很熟。二哥,我知道你需要人,特別需要像我這樣的人。這可是個三萬多職工的大企業!我們不能眼睜睜看着它垮掉!”陸承業的臉色變了,“天雄,你是不是覺得二哥老了,不中用了?我陸承業能用不到十年的時間把一個不到兩千人的三線廠搞得路人皆知,你憑什麼斷定我邁不過眼下這個坎兒?”史天雄解釋着:“二哥,你別誤會。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能力。問題是紅太陽目前正處在一個關口上,你一個……”陸承業生氣了,板起兄長的面孔訓斥道:“天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你能當好官員,未必能做一個稱職的企業家。這時候到企業來,對你沒好處。你能做一個優秀的司長,對黨對國家都是貢獻,不要這山望着那山高。”史天雄激憤地站起來說:“你不但自信,而且到了剛愎自用的可怕程度。二哥,紅太陽走到今天,與你這種性格有很大關係。你別忘了,紅太陽有國家幾十億資產。十年前,你是十大傑出企業家,再過十年,你或許就會變成民族的罪人了!”
話說到這種程度,就傷到自尊了。陸承業沉默了好一會兒,冷冷地回答:“那就讓我一個人當這個大罪人吧。紅太陽的事,閣下以後少摻和,免得引火燒身。”
史天雄萬萬沒有想到陸承業會是這種態度,心登時灰了。陸承業知道自己也說了過頭話,緩和了語氣繼續說:“天雄,二哥知道你是爲我好。是的,紅太陽再按這種速度虧損三年,幾十年累計上繳的利稅就等於零了。三年時間不短,我會讓它翻身的。這幾十年,我沒少幫你出主意。聽我一聲勸:好好走你的仕途吧。再聰明的人,一生恐怕只能做成一件事,你的使命就是當一個好官員。”史天雄回應道:“二哥,我不是一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按照組織程序,部黨組的任命,你也無權拒絕。如果黨組決定了,我希望你能……”陸承業氣笑了,“請不要懷疑我的黨性。如果部黨組任命我做你的助手,我也毫無怨言。不過,以我的經驗,只要我這個總裁兼黨委書記反對,你想順利到紅太陽任職,只怕有一定的難度。”
史天雄當然知道官場的基本遊戲規則,已經對這件事絕望了。星期六,史天雄騎上多年來難得一用的自行車,跑了半個北京城。看了現代化程度很高的小區,看了中關村,也看了掩藏在高樓背後的貧民區。路過一個再就業人員培訓班報名處,史天雄看見人頭攢動,就下了車。馬上,幾個手拿宣傳材料的姑娘圍了上來,把花花綠綠的宣傳材料猛往他懷裏塞,七嘴八舌鼓動起來。這個說:“師傅,看你人高馬大,報個保安班吧。”那個說:“師傅,一看你就是當過車間主任什麼的,當保安侍候人你肯定幹不來,不如學廚師吧。生意做遍,不如賣飯。”史天雄搖着頭,衝出了姑娘們的包圍。只聽後面一個姑娘冷嘲說:“架子還不小!這種政府支持的培訓,已經是最後一頓晚餐了。過了這個店,等着喝西北風吧你!”騎在車上,心情沉重地賣了一陣閒眼,倏地就看見了北海公園那在陽光下刺人眼睛的白塔。忽然想起已有十多年沒進過公園了,史天雄就買了門票走了進去,他沒想到會在這裏又遇到了楊世光。
楊世光選擇轉業到北京,就是衝着史天雄來的。老家河南已經沒有直系親屬了,回故鄉前途渺茫。與妻兒團聚當然也算一個不錯的歸宿,但如果妻子早已紅杏出牆,自己一個多餘的人漂在北京,那滋味想象起來,只會讓人不寒而慄。楊世光決定接受妻子的美意,利用在法律上還存在的婚姻關係,轉業落戶到北京,就是想到了京城還有史天雄這個共過生死的戰友。有了這樣一個戰友,後半生的生活就不再會黯淡無光了。那天在史天雄辦公室聽說史天雄想到企業去,楊世光並不十分在意。因爲在當今的中國,已經很難找到一個對現實十分滿意、一句牢騷都沒有的幸福的人。處在史天雄的職位上還不知足,楊世光只能認爲是一種飽漢不知餓漢飢式的牢騷或是一種史天雄式的幽默了。因此,這些天楊世光都在安心等待着電子信息部的決定,把大量的時間花在陪兒子小楊光逛公園上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