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因生物非法人體實驗的案件確定在春節後移交法院進行審理。審理結束後, 許乘月就要着手準備手術, 取出腦內的芯片。
所以這是顧雲風第一次和他一起過春節, 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除夕那天晚上, 顧雲風解釋了很久才從他爸那趕回來, 他住在郊區,開車回去的路上眼看着車和人變得越來越少,最後只剩路燈形單影隻地立在馬路兩邊。
原先擁擠的城市完全變了個模樣,變成了衆人逃離的空城。
大家都回家團聚了。
他拿着鑰匙打開自己家的門,一走進去就看見許乘月坐在沙發裏,開着電視沒有看,捧着手機在打遊戲。聽見推門而入的聲音, 許乘月抬起頭, 冷淡的目光瞬間有了光芒。
這種光芒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他其實在等待一場特別的死亡, 反而帶有一股新生的活力。
脫下羽絨服和圍巾, 他穿着深色毛衣坐在許乘月旁邊, 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像是害怕丟失什麼東西。
時間已經過了八點,電視裏放着春節晚會,相聲演員在,
“我上學的時候特別嫌棄春晚,覺得俗氣, 無趣,每年都千篇一律。”他笑着回憶說。那時候抨擊這些有點年代感的傳統節目彷彿成了政治正確,好像這樣才能顯示出自己的不落俗套。
“後來工作了, 每年被逼着陪我爸看,認真看看覺得也有它獨特的樂趣。”
“是嗎?我是第一次看,覺得挺好看。”許乘月看了眼節目,又認真地看着他。
顧雲風去廚房切了一盤水果端出來,回來之前還去了趟超市,買了三天的食材和速凍食品。外面天很冷,帶着溼氣的寒冷浸入骨髓,遇熱後在窗戶上凝結成一片霧氣。
他希望時間變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最好停止在這個時候,循環播放,永遠不會厭煩。少年時的顧雲風很不喜歡過年,和別人家相比,他的家太冷清,有個一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自我頹廢的爹,他還得肩負起做飯炒菜準備紅包和大掃除的責任。
想起這些他就覺得自己長這麼大真是太不容易了,又當兒子又當保姆,現在工作了還能給他爹當個保鏢。如果姐姐和媽媽還在的話,應該會熱鬧很多吧。他對她們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在所有變故發生之前,每年的春節都是他非常快樂的時刻,有很多好喫的,有家人的笑容,有溫柔的姐姐。
還有手裏的煙花棒,和天空一角的燈光。他們共同構成了他美好又充滿力量的童年。
那種快樂的感覺和現在有點像,唯一不同的是,小的時候他不知道快樂有限,現在知道此刻的快樂已經計入倒計時。
他有些悲傷地看着許乘月,對方倒是心情很好,專注地盯着電視節目,過了幾分鐘還拉着他說:“你看剛剛那個歌曲串燒裏,袁滿有出鏡欸。”
“她們那個女團嗎?”
“其他人沒看清,袁滿就出現了五秒。”許乘月拉着轉身凝視他:“最近還有跟她聯繫嗎?”
“沒有。”他搖了搖頭,袁滿那個案子剛結束的時候他們還聯繫過幾次,後來就再也沒說過話了。大家都很忙,那唯一的一點愛慕一點‘仇恨’,也早就煙消雲散了。
一陣熱鬧嘈雜中鈴聲振動起來。他接了電話後沉靜地看着許乘月,發出一聲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嘆息。
“趙局祝你新年快樂,還讓我替他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顧雲風說話的時候眼裏都是欣賞,可臉色還是不太好看,這糟糕的神色讓許乘月忍不住笑起來:“你看趙局都很敬佩我,你怎麼就總喪着個臉。”
“我敬佩不起來啊。”他靠近許乘月,鼻尖碰到對方的鼻樑上:“所有的案子都快被解決了,可我高興不起來。”
下一秒伸出手臂抱緊許乘月,貼着臉輕輕呢喃着:“不要離開我好嗎?”
“不出庭好嗎?”在他看來,許乘月完全沒有出庭作證的必要,庭審只需要筆錄就好,他可以繼續過一段安靜的日子。
晚會里正在唱一首抒情歌,溫柔的聲音和詞彙充滿整個房間,霸佔着空氣中每個原子的間隙。
許乘月拍了下他的後背來回應,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他知道這只是奢望,許乘月做了這個決定,就不會再更改了。
砰——
幾聲巨響後,昏暗的房間突然被照亮,心臟彷彿遇到了溫柔一槍。
“你看窗外。”顧雲風指着有月亮的夜空,起身走到陽臺上。
他們抬頭望着月亮旁邊最亮的那顆星,城市上空被繽紛的煙花佔滿,紅色的愛心,紫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從高空墜落,落在平靜的江面上沉入江底。
這些煙花轉瞬即逝,遮不住星辰的光芒,只照亮了天空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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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很快就過去了。緊接着到來的就是對非法人體試驗案的審判。
開庭的時候已經是二月底,明明是春天,氣溫還是很低,中午時候居然還下起了雪。
這天顧雲風恰好要出外勤,大概只能在網絡上看這場庭審了。這段時間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收集了林想容在整個事件中的參與的痕跡,終於推動了對整個智因集團的追責。檢察機關最終對包括她和萬編年在內的多名高管提起訴訟。
聽說她是在機場被逮捕的,黃琛帶人把她從即將起飛的航班上請了下來,那一刻她很從容,有點遺憾但又在預料之中。差那麼一點點,她就離開國內永遠逃離這場特殊的犯罪中。
顧雲風坐在車裏看着網絡直播,副駕駛的舒潘在旁邊全神貫注地注視前方,跟蹤居住在這一片的某個盜竊團伙主要犯罪嫌疑人。
這場春天裏的雪越下越大,車窗被霧氣籠罩得很嚴實,漫天雪花飄在空中,落在路邊的桃花樹上。一個小女孩走到路邊,蹦蹦跳跳地跑到路邊綠化帶前,折下一根桃樹枝,望瞭望四周,把落雪的桃花夾在了汽車的後視鏡上。
一陣風吹散白茫茫的雪,滿樹桃花和花瓣上的雪一同飛舞。
“下桃花雪啦~!”小女孩幸福地跳起來。
聽到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華語,顧雲風心裏莫名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手抹去車窗上的霧氣,和整個城市中的人一同看着靜靜落下的雪。
看着它們墜地前在空中融化,又扭頭繼續關注着庭審現場。
他開了好幾個不同角度的視頻直播,威嚴的氛圍下,許乘月坐在旁聽席位上,穿一件黑色羊絨衫顯得非常清瘦,坐姿挺拔目光銳利地看向前方。
他戴眼鏡的氣質很有書卷氣,有棱有角的表情和尖銳的目光又彷彿一個視死如歸的戰士。
“我不覺得自己有錯。”林想容站在被告席上爲自己辯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人類社會的進步,爲了科技的發展,爲了看到未來更多的可能性。”
她發言時聲音洪亮,目光如炬,低下頭輕輕一笑,非常有信念感地說:“我是違反了目前普遍的價值體系,違法了科技倫理,挑戰了權威與道德。”
然後注視着審判人員,轉身望向旁聽席,指着許乘月對所有人說:
“可你們看看他,他不是和在座的每一位一樣嗎?無論從外表,語言,甚至感情上,都和我們別無二樣!”
“在你們眼中,他究竟是人類,還是人工智能呢?”
沒等任何人回答,她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如果把這種技術運用在所有腦死亡或者植物人患者身上,可以給他們的親人帶來多少希望?可以挽救多少破碎的家庭?”
林想容激動地幾乎要留下眼淚:“我和我的團隊,冒着這麼大的風險,就是爲了幫助更多的人,讓死亡來的慢一點,讓世界少一點生離死別。”
“我想問問所有人,我做錯了什麼?讓試驗者的生命受到巨大威脅?還是人權被忽略有辱生而爲人的尊嚴?總有人要犧牲,我的團隊願意和他們一同犧牲。”
“你們要因噎廢食,爲了所謂的人權捨棄科技本該有的發展嗎?”
她慷慨激昂地演講着,彷彿在不停質問着所有人。
“我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