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細雨染華裳 第一百三十四章 爹爹
海棠咬着脣,一字字都似是費了全身的力氣,她問方夫人:“母親,爲什麼您要恨我?”
方夫人深吸口氣,猛地扭過身去,語氣罕見地生硬,“你不要胡思亂想了!喫完甜羹早點回自己房間睡覺。 ”
她伸手去提燈籠。 海棠一把推開椅子,小腿被椅腳絆了一下,“啊”地痛叫一聲整個人都撲飛出去,受力之大連實木質地的大書桌也被撞得搖晃了一下,同時傳來瓷器跌碎的聲音。
方夫人被身後傳來的巨大動靜嚇了一跳,手一抖,燈籠掉在地上,火苗迅速舔着了外皮,一下子竄起了足有兩尺來高的火焰。 熱量驟竄到方夫人尚不及伸回的右手臂,燙得她也驚叫一聲,甩手不迭。
好在火焰並沒有直接燒到肌膚,只是痛了一下慢慢就緩解下來。 燈籠這時也燒得差不多了,書房中頓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方夫人發覺自己並沒有受傷鬆了口氣,這才意識到剛剛好象曾聽到海棠痛叫的聲音,隨後便無聲無息了。
不是出什麼意外了吧?她慌亂地叫道:“海棠,海棠,你怎麼樣了,傷到哪兒了沒?”房中靜悄悄地無人回答。 方夫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剛剛從光明中陷入全然的黑暗讓她眼前一片盲然,一時摸不清方向。 她深吸幾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估算了方向一步步往前移,邊走邊叫海棠的名字。
跌跌撞撞地走了十幾步。 在摸倒了一隻靠牆放着地聽風瓶,踢歪了一張椅子後她感覺到腳下被一個軟軟的東西絆了下。 彎腰一摸,果然是海棠。 她輕輕搖晃海棠,大聲叫海棠名字,又伸手拍打海棠臉頰,海棠卻都沒有反應。
方夫人突然覺得手上黏黏得很不舒服,溼溼熱熱的。 湊到鼻間一聞,一股子血腥氣還夾着一股子桂花的甜香味。
完了。 真出事了!方夫人心一沉,平時的鎮靜威嚴這時也統統不見了,扯開嗓子嘶聲狂喊:“快來人哪,小姐受傷了!”
喊聲驚動了附近的兩個下人,聞聲後邊跑邊叫,頓時整個方宅都沸騰起來。
書房門被人撞開,無數燈火頓時把周圍的空間照得一如白晝。 方夫人被突來地光線刺激得眯起了眼。 還沒等她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聽到總管方令官嚇破了魂的狂叫:“小姐,小姐,你可別嚇令叔啊!”
方夫人渾身冰涼,一看海棠軟軟倒在地上臉色白得猶如死人,裙下兀自汩汩滲出鮮紅地血來。 她伸手掩住嘴倒抽一口涼氣,這才發現自己手上也全都是駭人的血。 她渾渾噩噩地呆在原地,一時沒想明白只是摔了一跤。 怎麼會摔出人命來?
方令官這時也顧不得尊卑了,手指顫顫地伸手海棠鼻間,感覺到還有微弱的鼻息,頓時心定了許多。 他一把抱起海棠往內宅跑,邊跑邊一迭聲叫道:“張宇快去請大夫,李嬤嬤照顧好夫人。 趙醒桓速去宮裏稟告公爺,幾個丫頭去弄乾淨的布和熱水送來。 ”他三言兩語已經安排好了下人的工作,原本亂成一團的人如奉綸音立即答應着開始奔走。
平陽城最好的蔣大夫是被方府地下人直接從牀上拎起來的,他甚至還來不及整裝穿鞋就被張宇直接裹上了馬風捲殘雲地送到海棠牀前。 蔣大夫驚魂初定,也不敢有所抱怨,立即開始檢查仍在昏迷中的海棠的傷勢。
左腿被幾塊鋒利的碎瓷片深深刺入,傷到了血管,血流了不少。 好在紫藤和金枝已經清洗乾淨傷口,用了最好的止血散,拿乾淨的布裹緊了傷口。 手法雖然不專業。 但是很及時有效地止住了血湧。 開些補血益氣的藥再配上蔣家密制地藥篙外敷,慢慢就能調養如初。 小腿骨上腫得老高。 那是被椅子磕到的,看着挺可怕,不過用最好的跌打酒天天揉擦,頂多半個月把淤血散開了就沒事了。 只是,只是——
蔣大夫搭着脈一臉凝重,沉吟不語。
“到底怎麼樣?大夫你到是說句話啊!” 金枝急得跳腳,恨不得抓住那個一直不說話的大夫抽他一頓。 眼看着小姐即將順利地嫁進榮王府,她的心願很快就能達成,她怎麼可以容許在這個要緊關頭出岔子呢?
蔣大夫爲難地看看海棠,結結巴巴地道:“這個——這個——,小姐,我看小姐是……”他結巴了半天,還是不敢說,這事關係太重大,弄不好他是要喫官司的。
金枝兩眼冒火地捲起袖子,若不是紫藤拼命拉着她,蔣大夫這會兒該腫成豬臉了。
方夫人這時已經回覆了當家主母地氣勢,看出大夫的顧慮,冷靜地對蔣大夫道:“蔣大夫,你有什麼難言之處儘管言明,我必不怪你。 ”
蔣大夫一跺腳道:“既然夫人如此說,那蔣某就冒昧直言了。 令千金已——”正說到要緊處,門口跌跌撞撞衝進一個人,氣急敗壞地抓住蔣大夫的衣袖,迭聲問:“大夫,大夫,我女兒要不要緊?”
看到方清遠一身大汗,惶恐無助的模樣,蔣大夫心一橫豁出去了,沉聲道:“令千金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說完他抹了一把冷汗,誰都知道方家千金剛剛被皇帝賜婚榮王,雲英未嫁的大姑娘竟然有了三個月的身孕,這樣犯忌諱的事他真的不好說話。 蔣家世代在京城行醫,對這些富豪之家背後是如何勾當這種忌諱的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這話一出口,蔣大夫戰戰兢兢地等着方府人地怒喝斥罵,不曾想方家地人頓時集體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中,竟無一人出言批駁。
“你確定有三個月了?”方清遠陰沉着臉問道。
蔣大夫肯定地點頭,“絕對錯不了。 ”
三個月,那確然就是李蘊留下地孽債了。
方夫人突然開口,聲音高亢得甚至刺得人耳鼓嗡嗡作響。 “她剛剛流了這麼多血,這胎兒會不會保不住?”
蔣大夫聽她口氣竟似是其他爲期盼,一怔之下精神頓時一振,看來這孩子來歷清楚,那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先跟方氏夫婦拱手爲禮,笑道:“令千金有喜,蔣某先恭喜兩位了。 ”接着話鋒一轉,“令千金今日之傷虧損氣血,雖救治得法,但終究不利於養胎。 我仔細探察令千金脈像,發覺她心脈異常,氣血鬱結,情況相當不樂觀啊!”
方清遠急道:“海棠有何危險?”
方夫人也急了:“孩子會怎麼樣?”
“方大人,方夫人,小姐心肺兩脈先天受損,不宜大悲大喜,否則極易生變。 如今小姐情緒愁悶,不得發泄,心脈日損,危之甚矣。 ”
衆人聽到危之甚矣的判斷俱是憂形於色,方夫人搶着道:“能保住孩子嗎?這可是皇家血脈,不容有失。 ”
蔣大夫爲難的蹙起眉頭,“胎位目前尚穩,只要小心些暫不虞滑胎。 只是蔣某擔心小姐的身體未必能夠承擔得了懷胎生子的負荷,強行生子只怕未必能撐得到最後。 ”
“既然如此危險,那就不要孩子,保住我女兒性命就好!”方清遠雖有些心痛,但終究是捨不得女兒,很快就做出了決斷。
方夫人猛地扭頭怒瞪着方清遠,咬牙切齒地道:“方清遠,你已經奪走我的孩兒,如今還想奪走我的孫子?”
方清遠全身一顫,斯文儒雅的臉龐剎時扭曲得慘不忍睹,眼神中全是不加遮掩的戾氣,“你給我閉嘴!難道你要看着海棠死嗎?天下有你這樣當人母親的嗎?”
方夫人臉色一白,無言以對,但她的眼睛一直流連在海棠仍然很平坦的小腹上,眼中的熱切近似於瘋狂,以至於旁邊侍候着的紫藤和金枝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任誰都知道她是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碰她孫兒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