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鐘鳴鼎食
相對於北燕審美來說顯得古裏古怪的八馬王輦悠悠哉哉行駛在北安城用大塊聖火峯白玉巖鋪就的寬敞大道上，如果不是它前面還有一輛威勢十足的七狼輿，大過年裏無事可忙的百姓說不定會圍上來瞧個清楚。
趙婠看似觀賞燕地風景民情，其實在緊張又帶着期盼地掃視着擦肩而過的馬車，順平車馬行雖在北安不是什麼頂有名的大車行，規模也還算可以。可惜，她並不認得順平車馬行的馬車是啥模樣，除非看到了字樣，否則就算在她面前過去，她也不知道。
撞運氣這種事兒，本來就要看人品。趙婠的人品向來很好，最重要的是與她同行的有一位人品頂呱呱的渝蓮帝姬。不知是誰認出了這輛車是渝蓮帝姬的七狼輿，立馬有百姓虔誠跪拜，一傳十，十傳百，這條街算是堵上了。
趙婠在車內偷着樂，光明正大地扒在車窗上看熱鬧。左邊看不夠，移到右邊看。殊不知，她這八馬王輦也是百姓們圍觀的對象。手託腮，她看似興致勃勃，實際眼睛發亮，四下尋找，終於看見一輛在車廂上清清楚楚寫着“順平車馬行”四字的馬車被堵在那兒動彈不得。
趙婠心中大喜，面上不露聲色。知道青鸞那丫頭看似冷漠地坐在角落裏，實則虎視眈眈盯着自己，而自己任何一個不妥的舉動都會引起她的懷疑。好在，青鸞不是容九，若是容九在場，縱然發現一輛順平馬車，趙婠也不敢輕舉妄動。
她伸長手去夠那錦氈，嘟噥“冷死人”，手腕上的血鐲輕輕磕在車窗木欞上，發出悅耳動聽的聲音。因坐着，所以總也夠不着，她左左右右地晃着手，最後終於放棄。青鸞冷眼瞧夠了，這纔過來幫她的忙。
連日大雪，整個北安城銀妝素裹，時已近午，冬日的暖陽正好，灑得人渾身懶洋洋。順平車馬行的車伕洪七喝了口葫蘆裏的燒酒，耐心地等待街面疏通。他聽見車裏的客人不住驚歎親自從七狼輿中出來勸說百姓散去的渝蓮帝姬竟是如此美麗動人，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幾句。忽然，客人又對另一輛囂張的馬車驚呼連連，洪九一皺眉，下意識望了過去，瞳孔微縮。
東魯的繁複精美之風承自亡越，洪七瞧見那些圖案，胸中不舒服之極。他藏在竹笠下的雙眼滿是憎惡，八馬王輦，哼！這等時節，東魯哪位王爺跑了來？他剛要移開眼，那輛八馬王輦的車窗處竟然有一絲不同尋常的反光直直射入他眼中。怪異的是，無論他的頭偏左或偏右，總有光射在他臉上或是眼中。
真氣瞬間運轉全身，在車內錦氈放下之前，洪九清晰地看見了那不斷有光射入自己雙目中的似乎是一隻戴在皓腕上的血紅手鐲？心裏咯噔一聲響，那是……洪九面色變得凝重。正此時，街面疏通，他使勁甩鞭，長鞭發出響亮而富有韻律的“啪啪”聲音，趕着馬車隨了人流前進。
趙婠閉目養神，耳朵卻捕捉着那代表着已經接上頭的甩鞭聲，頭扭到青鸞看不見的地方，無聲而甜蜜地笑了。
走了足有半個多時辰，王輦停下，青鸞先行下了車，給趙婠撩起車簾。趙婠扶着青鸞的手，還未及下來，一眼便看見前面不遠處一座好大高樓！
此樓層數並不多，只得五層，然而每一層都很高，只怕一層便相當於人家的一層半還有多。早就聽聞鐘鼎樓乃北安城最高的酒樓，果然名不虛傳。趙婠心道，這座樓敢建得如此之高，其東家定然不同尋常。
青鸞見她出神，語帶驕傲道：“這是咱們鳳凰府的產業。”
趙婠諷刺道：“瞧你這得意樣兒，我還以爲是你家開的呢。”
青鸞聞言，只氣得臉通紅，反駁道：“鳳凰府就是我的家！”
趙婠嘻嘻一笑道：“那鳳皇兒就是你的家人囉！”
青鸞倒是想說一句“是”，可惜沒那個膽子。趙婠見她服軟再不頂嘴，也舒了心。這個丫頭在鳳凰府很威風，是容九面前的得意人兒，欺負她，讓趙婠能稍解悶氣。從東魯上大船起，兩個人就不對付，青鸞當着容九的面不敢放肆，背地裏可沒少對趙婠翻白眼。
那兒渝蓮帝姬、丹薔帝姬和範若盈都下了七狼輿，丹薔帝姬當先入了樓，渝蓮帝姬與範若盈卻站在原地等着趙婠。
趙婠掃視了一眼四周，見空空蕩蕩，不僅樓前沒停什麼車馬，便連行人也少得很，這條大街居然如此寂靜冷清。她走上前去那二位會合，好奇問道：“這酒樓的生意如此之差，怎麼還不關門？莫非是鳳皇的銀錢太多，賠着玩？”
聽她將慕容衝的小字叫得如此親暱，範若盈美眸中飛快地閃過異色，卻仍盈盈笑道：“並非如此，只是今天鐘鼎樓讓渝蓮帝姬給包下了，”補充道，“和幾位朋友聚一聚。”
趙婠目光一閃，很誠懇地問：“那我來是不是有點不合適？畢竟北安城的名門貴戚，除了朧姐姐，我不認識誰。”
範若盈沒開口，渝蓮帝姬和氣笑道：“你是我們三人親自去請的貴客，怎麼不合適？再說，你也應與北安衆名門的公子小姐們結識才是。”又問，“你說的朧姐姐莫非是西曇夫人？”見趙婠點頭，渝蓮帝姬笑道，“你既與西曇夫人是舊識，本宮這就命人去請了她來。”
範若盈心道，她既與西曇那女人相識，怎麼又有那樣的傳聞？朧姐姐？她叫得還很親熱，也確實是西秦口音。
趙婠對渝蓮帝姬道了謝，又說道：“只因那日與朧姐姐口角了幾句，她就生了我的氣，”愁眉苦臉起來，“只盼朧姐姐原諒我纔是。”
渝蓮帝姬見她不開心，安撫道：“姐妹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開，你放心，等會兒本宮爲你二人說和。”把個趙婠感激地直笑，心道，木嵐的情面還真大，這渝蓮帝姬倒對自己客氣和善得很。
幾人不再多話，渝蓮帝姬領頭，趙婠居中，範若盈在最後，丫環奴僕們魚貫跟上，進了大門。
這鐘鼎樓是典型的北燕風格建築，大氣恢宏，雖沒有什麼精雕細刻，卻別有一種疏朗開闊的雄渾氣魄。趙婠目測，就連大廳裏喫飯的桌子都要比東魯的大上不止一號。
她們過了大廳，繞到後樓，從遊廊轉花廳，這才上了樓梯，直接奔赴最高層五樓。趙婠見五樓還有樓梯往上，站住腳，探頭望瞭望。
範若盈見她堵住路不走，只得解釋道：“樓頂是個絕好去處，可以俯瞰半個北安城，尤其是能觀賞到皇城景物。”
趙婠也不道謝，只“哦”了一聲，彷彿範若盈給她講解是理所應當之事。見她如此失禮，範若盈雖面色不改，她身後那些侍女卻都面露憤然之色。
那兒渝蓮帝姬已在一間房門外站住腳，看向衆人，趙婠對她笑笑，加快腳步走了過去。還未到房門口，便有陣陣暖意襲人，隱聞說笑之聲，聽動靜房裏有不少人。
門外站着不少奴僕，盡皆是裏面衆位公子小姐帶來的下人，已經在地上跪成一排。渝蓮帝姬讓這些下人免禮，親手將房門推開，笑道：“貴客來了。”趙婠面上帶笑，跟在渝蓮帝姬身後走了進去。
房門雖小，裏間卻極大，雖沒有什麼精巧點綴，但那博古架、落地美人觚、鑲畫玉屏風等等陳設都是貴重之物。趙婠一進去，房裏這或坐或站或躺的二十多號人便齊刷刷看過來。
趙婠身上的衣物首飾都爲容九所贈，自然全是好東西。只是今日，她和往常一樣穿得素淨，發上也只插了支滴翠金釵，與面前這些個頂個錦衣華服、環珮叮噹的公子小姐相比，看上去實在有些小家子氣，再襯着一張還蒼白着的小臉，她着實不出彩。等範若盈一走進來，往趙婠身旁一站，那輝煌雍容的貴氣越發把她給比下去了。
趙婠心中有數，見面前衆人大都目露驚色疑色不屑鄙夷之色，壓根就不着惱。女人之間的戰爭，有時候不需要言語。趙婠知道，範若盈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渝蓮帝姬見氣氛有些壓抑，對趙婠笑道：“這路上耽擱了許久，你定是冷了餓了，先到那邊暖和暖和，等酒菜上來，本宮再介紹大家與你認識。可好？”
趙婠點點頭，跟在渝蓮帝姬身後來到左側一張軟榻旁。渝蓮帝姬對她微微一笑，告辭離開。趙婠接過青鸞遞來的手爐暖了暖手，喫了杯茶，歪在榻上笑吟吟地看熱鬧。
這房中除了趙婠共有二十五人，九位年輕公子，其餘全是美貌動人的少女。顯見這些人互相之間都是極熟悉的，而衆人似乎又以渝蓮、丹薔二帝姬以及範若盈爲中心。他們和她們高談闊論，彷彿忘了房間裏還有趙婠這一號人物。好脾氣的渝蓮帝姬似乎想過來招呼一番，卻總是被人立即絆住。
趙婠心中暗笑，看來渝蓮帝姬還真對木頭哥哥挺在意的，話說這一房間的人，也就她對自己真正抱有善意。
眼珠在那二十多人身上轉來轉去，忽然，趙婠對上了一雙直勾勾毫不掩飾好奇的眼睛。她定睛望去，不禁笑彎了眼。